北宋熙宁年间,王安石变法全面展开,朝堂新旧思想冲突加剧,士大夫群体面临政治立场与人生道路的双重选择。熙宁三年(1070年),苏辙因变法理念分歧自请外放,出任陈州(今河南淮阳)州学教授。在陈州约三年的执教生涯中,苏辙以地方教育为载体,推行经史训导、文风革新与人格教化,不仅改善了当地学风,为地方培养了人才,更以“兴学化俗”的文教实践,展现出宋代士人在政治境遇转折后,以文教践行济世理想的精神追求,探索出一条士人“处江湖之远”而“兼济天下”的道路,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
苏辙陈州之任的历史背景
熙宁年间变法所引发的政治分歧,促使苏辙从中央朝堂转到地方学宫。在恩师张方平(今河南商丘人)的举荐下,他担任陈州州学教授,实现从朝堂议政到地方教学的身份转变。此过程并非被贬,而是他坚守士道、主动迈向文教济世的抉择,这既反映出北宋士大夫的政治选择与人格品行,也为他在陈州兴学化俗、开展文教实践提供了历史条件与现实根基。
政见分歧与自请外放。苏辙担任陈州州学教授的直接原因,是王安石变法期间遭遇的政治挫折。熙宁二年(1069年),苏辙被征召进入制置三司条例司,成为变法核心参与人员之一。不过不久他便发觉,青苗法等新政在执行环节存在官吏互相勾结、营私舞弊的隐患。他援引唐代刘晏所提的常平法向王安石进谏,倡导“有贱必籴,有贵必粜”的灵活机制,这与王安石强硬推行新法的主张相左。其后,苏辙再次进谏,未果,便自行请求外调任职。这一抉择展现了士人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自主人格,也为其投身文教事业埋下伏笔。
师恩牵引与陈州之聘。苏辙得以担任陈州州学教授,和恩师张方平的举荐紧密相关。张方平曾任参知政事这一官职,他在早年担任益州知州时,和苏洵成为莫逆之交,对苏轼、苏辙两兄弟十分欣赏。熙宁三年(1070年),张方平外任陈州知州,到任之后即刻兴办州学、招揽人才。他清楚苏辙所处的困境,便聘请苏辙担任州学教授。如此安排堪称一举两得:对苏辙来说,教授之职能够维持生活与尊严;对张方平来讲,既可以凭借苏辙的名望推动教育发展,又能够在政治方面为晚辈提供保护。苏辙后来在《追和张公安道赠别》里深情回忆:“一见,以国士相许。”若无张方平的帮助,苏辙的陈州之行恐难成行。
从朝堂到学府的身份转变。苏辙前往陈州,从表面来看是政治上遭遇挫折,实际上是他主动做出的选择。他在《初到陈州二首》里写道:“谋拙身无向,归田久未成。”到陈州后所赋的诗句,流露出他对田园闲居的向往,更揭示了他因生活所迫而不得不在学官之位上寓居的窘境。在这种矛盾的心境中,州学里的那些士子成了他的慰藉。教授这一职位在宋代州学里意义重大,负责经术教导、课考之事。从朝廷中枢到地方学府,从介入决策到投身教育,苏辙完成了人生角色的重要转变,为其学术思想的积累创造了契机。
苏辙陈州文教的核心内涵
苏辙在陈州担任州学教授期间,根据地方教育实际状况,全面开展文教实践活动。他着眼于宋代州学的发展特性,重新规整学规,秉持经史并重理念,大力提倡独立思考与务实的学术风气,始终坚守文以载道、经世致用的原则。同时,凭借清正廉洁、公平公正的操守涵养士人的风气,实现知识传授和人格教化的统一。他以文学导士的做法,成为陈州文教实践的主要内容,凸显出宋代士人基于教育来化育地方的价值理念。
整顿州学与经术训导。苏辙在陈州担任州学教授期间,通过教授儒家经典和古文知识来培养当地士人,使得陈州的风俗教化局面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他着重整顿州学规制。尽管宋代州学在庆历时期就已有所推广,但是各地兴办与废止情况各不相同。苏辙任职后把经学讲授放在首要位置,特别看重《春秋》《礼记》等儒家典籍。在教学方式方面,他不赞同王安石《三经新义》里把一家观点强行施加于人的做法,引导学生自主思考。他在《藏书室记》中告诫后辈:“读是,内以治身,外以治人。”他也重视史学方面的教育,时常以历代的治乱兴衰之事,来讲解为政的道理。这种经史并重的观念,之后成为苏门文化教育的主要传统。
倡导古文与文以载道。苏辙在陈州的第二项主要实践,是推动古文运动。他身为欧阳修的弟子,秉持文以载道的文学观念,抵制当时盛行的浮靡雕琢之习。在讲解文章创作时,他倡导求道于文,着重指出文章须具备思想内涵与现实关怀。苏辙一贯主张兼取众见、独立思考。他在论及经义取士时指出:“经义兼取注疏及诸家论议,或出己见,不专用王氏学。”他所提出的这一观点,和当时新党所推行的经义取士显示出微妙的对立形势,尽管都秉持经术方面的主张,可他更注重独立思考,而非盲目跟从官方的定论。
人格感召与士风涵养。苏辙不只是文学方面的导师,更是人格塑造的典范之师。他在陈州城西北柳湖旁建造了一座简易的读书庵,以茅草覆顶,常“幅巾轻屦”,时而沿湖漫步,时而读书写作,留下“枕畔书成癖,湖边柳散愁”等诗句。苏轼在《戏子由》里打趣弟弟“宛丘学舍小如舟”,实际上是颂扬其弟“不愧旁人羞”的高尚操守。据载,有富裕人家想用丰厚的礼物与苏辙结交,被他委婉地拒绝;那些人家的子弟进入州学之后,苏辙亦不会因其家世而区别对待,对他们一视同仁。这种安贫乐道的精神,深刻地影响着陈州的士人。
苏辙陈州文教的遗迹与传承
苏辙在陈州开展的文教实践未因时间流逝而湮没,而是以物质留存、师学承继和当代活化三种形式延续至当下。从柳湖读书之处到“苏亭莲舫”,其讲学遗迹持续被重塑,升华为地域文化标志,张耒等弟子的持续传扬,使苏门兼顾经史、文道一体的学风在陈州落地生根,逐渐形成清晰的文脉传承。这些物质遗存与师学传承,经过元、明、清三代的修缮、颂扬,使苏辙兴学化俗的精神得以世代绵延。在当代,相关文化遗产得以重新挖掘运用,其教育观念与文化兴盛、基层治理相互呼应,显示出历经千年的生命力与现实意义。
苏门文教的薪火相传。苏辙在陈州的文教实践,形成了一条清晰的文化传承脉络。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少年时曾游学陈州,师从苏辙,深受其古文思想熏陶。他在《答李推官书》中提出:“如知文而不务理,求文之工,世未尝有是也。”张耒后来也出任陈州州学教授,延续了苏辙重视经史、提倡务实文风的传统。张耒晚年终老于陈州,号宛丘先生,从苏辙到张耒,再到陈州士人群体,一条清晰的文脉由此形成。
文化遗产的当代活化。苏辙在陈州的文教实践影响深远,并未随着宋代的终结而消逝。“苏亭莲舫”是苏辙做陈州教谕所建的读书台,历经元、明、清多次修缮,历代文人墨客留下大量咏怀诗作,在当代被列为淮阳“七台八景”之一,是淮阳的风景名胜和人文遗迹。周口市淮阳区高度重视三苏文化的挖掘与弘扬,近年来举办了三苏文化淮阳行活动。
苏辙在陈州的三年,正值北宋新旧党争初起、他个人政治生涯的转折时期。从朝堂核心决策者到地方学官,苏辙的“退”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一种积极的“转化”。他选择以教育为途径,实现士人“兼济天下”的使命。在其文教实践中,“兴学”与“化俗”本是一体两面:整顿州学是为“兴学”,而“以文学导士”的最终目标则是“化俗”,即通过培养人才、涵养士风,推动地方文化风气的整体转变。千年之后,“苏亭莲舫”的文化意象仍被当地传颂,苏辙文教实践所承载的价值观念,至今仍在陈州这方水土中流淌。“亭不藏书月自明”,苏辙以他的文教实践告诉后世:在政治的起伏之外,士人还可以通过以文化人、以学化俗的道路实现个人价值。
(作者单位:河南省社科院历史与考古研究所)
来源:《河南日报》(2026年10月09日11版)
统筹:吴 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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