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剧的一百年,说到底就是一件事:一群最底层的人,用一口唱不完的腔,熬过了一百年。
1926年,河南临汝县,汝河边上。5月,一个叫朱万明的庄稼人带着几个人在路边踩高跷唱曲儿。这种事在当时稀松平常——豫西一带,逢年过节、红白喜事,各村都有人踩高跷、唱小调,老百姓管它叫“玩意儿”,没人拿它当正经戏。
偏偏那天下了场急雨。泥地变成泥浆,高跷踩不住了。按老规矩,该散了。但朱万明没散。他们从旁边人家借了几扇门板,又牵来一辆牛车,横七竖八搭了个台子。土台子,不高,站上去晃晃悠悠,但能站人了。几个人站上去,接着唱。
一百年后,有人把它写成“曲剧诞生的时刻”。
从1926年到2026年,曲剧走了一百年。放在中国戏曲史里,这是个异数。京剧、昆曲、秦腔,哪个不是从宫廷、文人、码头商埠里长出来的?曲剧不是。它从黄泛区的泥地里拱出来、从黄河决口后的废墟上长出来。论出身,它最“贱”;论命硬,一百年下来,它数得上。
民国年间的河南,唱小调的多了去了。开封有,洛阳有,南阳也有。但最后成气候的是汝州这一支。原因其实不复杂:第一,听得懂;第二,学得会。曲剧的唱词,就是庄稼人说的话。《小姑贤》里婆婆骂媳妇,《蓝桥会》里男女斗嘴,《李豁子离婚》里两口子打架——台上台下的话没两样。老太太不识字,小孩不识字,但他们听得懂。不光听得懂,还跟着笑、跟着骂、跟着叹气。曲剧的调子也顺嘴。“阳调”“诗篇”“垛子”,老百姓不管这名儿,只管它“顺不顺”。曲剧的腔不硬,不砸人耳朵,是软的,像钩子——听一遍往你耳朵里钻,听两遍你就想跟着哼。这两条加一起,曲剧就有了别的剧种没有的本事:它能“跑”。跑码头,跑庙会,跑村寨。从汝州出发,顺着黄河往东到开封、商丘,顺着淮河往南到南阳、信阳。再远一点,安徽、山东、河北。民国时河南有句话:“曲剧像红薯,哪儿都能活。”这一活,就是一百年。
曲剧最拿手的,就是那种“心里有,嘴上不说”的戏。 这一百年,它替多少说不出口的人说了话?所以曲剧的看家戏,大多是苦戏、悲戏。《卷席筒》里小仓娃替嫂嫂顶罪,这出戏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唱到今天,快一百年了,还在唱。《窦娥冤》里窦娥含冤赴死,《清风亭》里老夫妻被养子逼死——没有大英雄,没有大道理,就是普通人被日子逼到墙角、咬着牙撑过去的那些事。老一辈人爱听曲剧,说到底不是唱得多好,是觉得唱的就是自己的日子。这一百年,中国人的日子怎么过的?曲剧的戏本子里全有。往深了想,曲剧替这块土地上的人保存了一种声音:不轻易说苦,不轻易哭,实在撑不住了才轻轻叹一口气。这口气,曲剧替他们叹了一百年。
曲剧的一百年,也是一部“逆袭”史。曲剧有两样东西,别人拿不走。第一, 曲剧的剧本好多是从民间说唱、鼓词、坠子改来的,它有戏。这些东西原本就在老百姓嘴里传着,故事性强、人物鲜活。别管多老的故事,搬到曲剧舞台上,立马变成老百姓听得懂的东西。《寇准背靴》是出老戏,各剧种都唱,但曲剧改编后,寇准多了几分狡黠和幽默,这出戏在曲剧舞台上唱了七八十年,到现在还是看家戏。第二,曲剧不端着, 它能改。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河南省曲剧团排了《阿Q与孔乙己》,把鲁迅小说中的两个人物搁一块儿。这事别的剧种不太敢接——觉得太“洋”,跟传统不搭界。但曲剧接了,而且演成了。怎么做到的?他们把阿Q和孔乙己当成本村的两个怪人,用乡下人的眼光去看。这一看,鲁迅的“国民性批判”变成了乡村日常观察。这件事发生在曲剧快六十岁的时候。它证明了一件事:曲剧的肚子里能装“大东西”。 它的音乐有弹性,表演够灵活,能装“洋货”,装了还不串味儿。再往后几十年,《清风亭》《五福临门》《信仰》,一部部啃下来。到新世纪,曲剧八十多岁的时候,它已经是全国八大剧种之一、河南第二大剧种。
曲剧能活一百年,最硬的道理不在台上,在台下。别的剧种发愁“没人看戏”的时候,曲剧的票友们在干另一件事。汝州,有450多个业余文化合作社。不是专业剧团,是票友们自发凑的班子。随便哪个村,拉十几个人,凑一把曲胡、两副锣鼓,就能唱一出。这个数字是这一百年里慢慢长出来的,不是谁规划出来的。还有一个数:1.6万名注册爱好者。这只是登了记的,没登记的不知道还有多少。这些人里,有唱了五六十年的老票友,也有刚学会哼两句的年轻人。
村头空院子,水泥地上画个圈就是台子。拉曲胡的老汉七十多岁,手指头变了形,但琴一响,腰板直了。他拉了大概四十年。唱的是《蓝桥会》,旦角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穿着家常衣裳,没有水袖,没有扮相,但一张嘴,满院子人安静了。问她跟谁学的,她说:“没跟谁学。小时候我娘抱着我听,听着听着就会了。”她娘听戏的时候,大概还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曲剧才四十来岁。这是曲剧活了一百年的秘密。它不是教出来的,是熏出来的,是母亲抱着孩子在戏台前站出来的,是老汉们在田埂上哼出来的,是逢年过节必须唱两出的老规矩传下来的。一代传一代,传了一百年。
曲剧要是想再活一百年,就得从这时候开始埋线。以前听戏的人,现在老了。以前唱戏的村口土台子,现在长草了。这是事实。但曲剧在一百岁这年的反应,比很多人想的要快。汝州人搞了一套“曲韵律动操”,把戏曲身段简化成课间操,让学生在学校里跳。短视频是另一个路子。抖音、快手上,曲剧票友们的唱段流量不小。没扮相,没行头,一个人对着手机唱。画质糙,声音也不讲究,但点赞几十万。唱得好的那几个,粉丝比专业演员还多。这些票友里,有唱了三四十年的老手,也有刚入坑的九岁小孩。这说明什么?说明年轻人和戏之间,隔的不是审美,是场景。你把戏装进手机里,他们就看;你把门槛降下来,他们就听。一百年前,曲剧从高跷上下到门板上,也是把门槛降下来了,关键看曲剧能不能守住自己的根,同时长出新的枝叶。
一百年前,汝河边上那场雨早就干了,那几扇门板早烂了,那几个庄稼人早走了,但曲剧还在唱。它不是博物馆里的文物,不是活化石,不是需要抢救的对象。它是一个还在喘气儿、长个儿、还在跟这个时代较劲儿的活物。它在汝河边唱,在郑州的剧场里唱,在手机屏幕上唱。它让不识字的农村老汉能唱完整本《卷席筒》——这出戏唱了快一百年;让九岁孩子对着镜头唱出几百万播放量——这孩子也许就是下一个一百年的第一个角儿。
曲剧一百年没倒,下一个一百年也不会倒。
(作者单位:郑州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
来源:《河南日报》(2026年09月25日10版)
统筹:吴 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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