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在中州的文玩雅趣

河南日报  张伟2026-07-31

  宋代是中国文化史上一个耀眼的时代。苏轼是宋代著名的文学家、收藏家、书法家,同时也能画。就苏轼的书法而言,历来有“苏黄米蔡”的说法,苏轼从人品、才情、学识、格调、影响而言,无疑是四人中的翘楚。苏轼早年为官多在河南,死后葬于河南,后代又多留居河南,可以说河南是苏轼的第二故乡。中州厚重、丰富的文化底蕴、人文资源深深地影响了苏轼,对塑造苏轼全面立体的文化形象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

  寓物而不留意于物

  ——与友人的鉴藏活动

  苏轼一生的成就,与其博雅的学识是分不开的。苏轼不仅是一位文学家、儒学家、金石学家,同时也是北宋著名的收藏家。在北宋士大夫的收藏圈里,苏轼是一位颇具分量的人物。当时的东京汴梁,是全国人文荟萃之地,苏轼在汴京与友人观摩藏品、彼此唱和的过程中不仅开阔了眼界,也让他逐渐淬炼出一套自己的鉴藏哲学。

  王诜是苏轼友人中重要人物之一,他也是一位出色的画家和收藏家,其在汴京的府邸堪比现代的艺术沙龙,北宋著名的“西园雅集”就曾在这里举办。王诜在府中营造“宝绘堂”,专门用于存放他所收藏的法帖名画,苏轼为称赞好友的雅好,亲自为其撰写《宝绘堂记》,同时也借此阐发了自己对“人”和“物”的哲学思考。他在开篇阐明了自己的观点:“君子可以寓意于物,而不可以留意于物。”即人可以在器物中注入自己的情感,以此来获得精神的愉悦,但人不可被对器物的占有欲所控制,最终被其拖累。情感可以借物而发,心智不可因物而滞,在苏轼眼中,超越占有比占有本身更有意义。

  元祐七年(1092),苏轼收到表弟赠送的两块奇石,其中绿石“冈峦迤逦,有穴达于背”,令他想到他在颍州任上梦中被人邀请到一个名为“仇池”的府邸,又与杜甫“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的诗句相契合,所以便给石头命名为“仇池石”,将其视为自己心灵中桃花源的象征,珍爱备至。王诜得知此事后,便写诗向苏轼“借观”,不料他意图占有的心思被苏轼识破,苏轼在回诗中用“欲留嗟赵弱,宁许负秦曲”的典故婉拒,随后两人用诗歌唱和两个来回,苏轼最后提出了解决方案,要求王诜用韩干画的两匹马作为交换,但王诜不舍,便拒绝了这一方案。根据《密斋笔记》中所记,王诜曾用韩干的《照夜白图》与米芾交换过颜真卿的《朱巨川告身帖》,说明在王诜眼中,仇池石的价值是不能与颜真卿的书法相提并论的,所以要向苏轼拒绝这么一场亏本的交易。最终苏轼作诗了结此事,其中“盆山不可隐,画马无由牧”,体现了苏轼在收藏上的达观。苏轼的意思是有些东西在物质层面虽然无法给予人实际用途,但精神世界却可以依凭。当人们从中获得了精神需求,又何必在乎物的去留呢?

  苏轼作为北宋第二代金石学家的代表,同时也是当时著名的金石收藏家,他的金石收藏在当时影响很大,并被收录于北宋金石学家吕大临编纂的《考古图》中。苏轼对于金石的收藏不仅仅出于“好古”,而是蕴含着通过金石器物的收藏与研究,与“古”对话,借助复古重塑时代文化的考量。苏轼的画家好友李公麟也酷爱收藏,尤其痴迷于古玉。元祐八年(1093)李公麟在汴京任职时,其子弟赠予他一方陕州的马台石,苏轼建议将其凿成水池用于洗涤收藏的古玉,还为这个池子起名洗玉池,并专门写了《洗玉池铭》相赠。这篇文章特别讲到了世人收藏古玉,往往着眼于商品价值,漠视其所承载的礼乐精神。李公麟收藏这些古玉却是“吊古啜泣”,即对古代礼乐废弛的历史反思。在苏轼笔下,他极力夸赞李公麟的美德,并点睛道:“得丧在我,匪玉欣戚。”

  翰墨为戏

  ——苏轼的书画社交

  士大夫画在北宋时期开始兴起,苏轼的功劳不可磨灭。他将诗、书、画的审美内在联系打通,强调绘画应像诗歌一样抒发胸中的情怀和志气。另外,在社会层面,文人士大夫群体认为书法或绘画的成就源于自身的学识和身份,不在于勤苦的练习,心到即手到的心理使他们能够扬长避短,充分参与到书画活动之中。因此,诗画酬唱成为当时文人圈流行的社交方式。

  元祐三年(1088),苏轼在王巩家看到王诜为其所画的《烟江叠嶂图》后,令他回想起被贬黄州的万般滋味,提笔在卷末写古风长诗一首,其中有句写道:“君不见武昌樊口幽绝处,东坡先生留五年。”此时仕途重振的苏轼的心态已和黄州时“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的悲凉心酸全然不同,这五年的黄州生活反而成为他心中值得回味的地方。他又写道:“桃花流水在人世,武陵岂必皆神仙。”这里仿佛在王诜的画卷中看到的不是普通的山水,而是他心中的桃源仙境。王诜在和诗中也回忆起乌台诗案被牵连的情形,补全了这幅画的创作背景:“长安日远那复见,掘地宁知能及泉……苍颜华发何所遣,聊将戏墨忘余年。”他也不在乎苏轼对他的牵连,肯定了两人之间的交往不是利益的联结,而是纯粹的情感使然。在这幅画中,有限的纸面空间无限拉伸了苏轼与王诜的情谊,画面之中不仅有在汴京时的春风得意,也包含了他们过去共同经历的患难,它塑造了古代文人应有的不屈精神与节操。从此之后,“烟江叠嶂”成了一个诗画题材,在艺术史上颇有影响。元代赵孟頫用大字行书书写了苏轼的《烟江叠嶂图诗》,一百多年后,明代的沈周与文徵明相继在此手卷上依诗补画,跨时空的书画合璧延续了这一由王诜始创、苏轼题咏所共同构建的“烟江叠嶂”文化意象,自此该意象超越了单纯山水画的范畴,成为历代文人寄托隐逸之思与精神独立的精神符号。清代宋荦在江西任职期间,不仅收藏了多件《烟江叠嶂图》相关作品,更修建了“烟江叠嶂堂”,作为宾客雅集的场所。正如宋荦在诗中所言,“晋卿有珍图,曰烟江叠嶂。玉局最心折,品在李郭上”,他将苏轼视为这一意象的灵魂所在。从北宋到明清,“烟江叠嶂”不断被后人追慕、重构与再创造,形成了跨越数百年的书画唱和传统,成为中国古代文人“以画寄意、以诗传心”的永恒典范。

  苏轼的豁达超脱,在他与其他文人交往中,亦能看到他的幽默与才情。元祐年间,黄庭坚、秦观等人在馆阁中观赏李公麟所作的《贤己图》,画中有六七个博弈的人,围着盆子看一颗旋转未停的骰子,人物的表情神态各异,其中有一个人在旁边呼喊。苏轼恰好到来,他只看了一眼,便玩笑地说到李公麟模仿福建口音说话,众人疑惑问其缘由,苏轼说道:“四海语音言六皆合口,惟闽音则张口,今盆中皆六,一犹未定,法当呼六,而疾呼者乃张口,何也?”李公麟听后笑而服之。这一桩逸事,不仅见出苏轼对生活细节的敏锐观察,更折射出他在品评书画时那份令人折服的智慧与风趣,嬉笑之间,便将深刻的道理点拨得明明白白。可以说,苏轼在汴京的交游,不仅是一场笔墨的盛宴,更是一场人格魅力的展演,他以真才实学为根基,以风趣幽默为底色,在文人的雅集酬唱之间,将北宋士大夫的才情与风骨推向了极致。

  纵观苏轼的人生和艺术,他的伟大不在于颠覆传统,而在于他为文人群体建立了一种既有根基又有超越的可能,这份清醒与坚守,正是他在中国文化史上不可替代的所在。而这一切,都与中州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可以说,苏轼是中州文化映射下时代文化的集中体现。中州在苏轼的心目中,是志得意满时的流连,是致仕退隐时的港湾,是落叶归根时的“故乡”。

  (作者单位:郑州大学)

来源:《河南日报》(2026年07月31日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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