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文明的母体,也是秩序的标尺。古代水系属江、河、淮、济“四渎”,后演变为长江、淮河、黄河、海河四大流域的格局。《尔雅·释水》有言:“江、河、淮、济为四渎。四渎者,发源注海者也。”河南是中原水文明的孕育之地,从大禹治水定九州的上古传说,到隋唐大运河以洛阳为中心的南北贯通,从历代治河的工程壮举,到新时代治水思路的实践,治水贯穿历史发展脉络,始终与中原文明进程同频共振。
四渎体系与中国古代水文明空间结构
四渎并非单纯的地理概念,而是自然水系与国家礼制、文化认知深度融合的产物。它从先秦时期的地理记述,逐步升维为王朝国家的祭祀体系与空间秩序,构建了传统中国水文明的整体框架。中原是四渎体系落地的核心区域,其水系格局的演变也成为中国古代水文明发展的缩影。
三渎汇豫的自然地理格局奠定了中原农耕文明的基石。黄河横贯豫北,挟带黄土高原泥沙冲积出广袤的华北平原,铸就北方农耕核心区;淮河源出桐柏山太白顶,支流密布豫东和豫南;济水发端于王屋山太乙池,以“三隐三现”之姿滋养豫西北与鲁西南。三大水系偕伊洛河、沁河、颍河等支流,构成密集水网,造就土层深厚、灌溉便利的冲积平原。伊洛河汇流于巩义,注入黄河,造就“河洛汇流”的地理胜景,被古人视为“天下之中”,双槐树、二里头等核心都邑亦择河洛而居,西周何尊铭文“宅兹中国”,更确指此地为王朝统治的地理枢轴。水网既为农耕提供了膏腴之壤,又创造了交通四方的水路,更是城市环壕防御的屏障。河洛文明依托四渎枢纽的地理位置,广纳周边文化精华,国家形态与礼制体系渐臻成熟,最终成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核心锚点。
河洛水系塑造形成了“择中建都”的都城空间秩序。黄河与洛水交汇的河洛地带是早期王朝建都的首选之地,《史记》记载“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间。”二里头遗址沿伊洛河阶地布局,宫城居于遗址中部,形成“择中立宫”的规制,周边分布着作坊区、祭祀区与居住区,依托天然河道与人工沟渠构建了完整的给排水系统与防御体系。这种依水建都、以水划界的规划思想,将水系纳入都城治理的整体框架,既保障了城市运转的基础功能,也通过空间秩序彰显了王权的等级与威严。西周初年,周公营建洛邑,“此天下之中,四方入贡道里均”,正是看中了洛阳居天下水运枢纽的区位优势,便于对全国实施有效治理。从二里头到汉魏洛阳城,再到北宋开封城,历代中原都城均遵循依水而建、因水而治的规律,水系成为都城治理体系中不可或缺的空间骨架。
四渎体系升华为国家礼制奠定了传统水文明的秩序基础。《史记·殷本纪》引《汤诰》曰:“东为江,北为济,西为河,南为淮,四渎已修,万民乃有居。”将水系治理与民生安定、王朝正统直接关联。汉宣帝神爵元年(公元前61年),朝廷正式诏令祠祀五岳四渎,明确祭祀地点与礼制规格,四渎从此纳入国家常祀体系,成为王朝江山一统的象征符号。唐宋时期,四渎神进一步获封王爵,祭祀制度日趋完备:宋仁宗康定元年(1040年)诏封江渎为广源王、河渎为显圣灵源王、淮渎为长源王、济渎为清源王,祭祀规格与政治内涵持续提升。通过祭祀四渎,王朝将治水功绩与天命授权相关联,向天下宣示自身安抚民生的统治能力。这种以水神祭祀为载体的意识形态建构,将自然水系转化为政治秩序的符号,体现了古人“天人合一”的治理哲学。四渎祭祀中,淮渎祠位于桐柏,济渎庙设于济源,印证了中原在国家水文明秩序中的中枢地位。
水系治理与国家文明的历史演进
在沿水而居的选择下,水系治理成为华夏文明一直要面对的重大问题。中原作为全国治水与水利建设的核心区域,见证了从大禹治水到漕运体系的水利秩序逐步成熟。
大禹治水形成的公共权威构建了早期国家组织形态基础。相传大禹治水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其核心贡献不仅在于疏通河道、平息水患,更通过治水建立了超越部落联盟的统一指挥体系。要统筹黄河中下游广袤区域的治理,必须打破部落界限,统一调配人力、物力与财力,建立层级化的管理机制与贡赋制度。《尚书·禹贡》载:“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禹划九州、定贡赋,依据地理条件划定行政区域,确立各地的贡赋标准——这正是早期国家治理框架的雏形。考古发现印证了这一历史逻辑:嵩山南北的王城岗、瓦店、新砦等遗址,以及二里头夏代都邑遗址,均呈现出集中的权力中心与跨区域的资源调配能力。治水实践锻炼了社会组织能力,培育了专门的管理阶层,推动华夏先民从分散的部落联盟走向统一的广域王权国家,完成了从“部落治理”到“国家治理”的关键跨越。
大运河贯通四渎的水运推动南北方文化的深度交融。隋代开凿的隋唐大运河以洛阳为中心,将四渎水系连为一体,形成了贯通南北的水运大动脉。为保障漕运高效运转,隋唐王朝建立了从中央到地方的漕运管理机构,制定了严密的漕粮征收、运输、存储制度。洛阳成为全国漕运网络核心,含嘉仓、回洛仓等大型官仓储存着来自江南的粮米布帛,见证了“天下漕运,仰给东南”的盛世图景。大运河打破了南北地理阻隔,推动了中原文化与江南文化、北方游牧文化的深度交流。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沿运河北上,中原的礼制、技术、典章制度向南传播;西域商人通过丝绸之路抵达洛阳,再沿运河前往江南,中原成为陆上和海上丝绸之路的交汇枢纽。这种以水为媒的文化交融,赋予了中原文明强大的包容性与生命力。
历代治水实践经验积淀形成了系统的中华治水智慧。中原地处黄河下游与淮河上游,水患频发,自古便是治水的主战场。从上古大禹导水的传说,到战国时期魏国开凿鸿沟水系,再到汉代王景治理黄河、元代贾鲁治河,历代治水实践在中原积累了丰厚的技术经验与治理理念。历代治水不仅留下了贾鲁河、广利渠等工程遗产,更沉淀出“因势利导、统筹兼顾”的治理智慧:既尊重水的自然规律,又强调人工干预的系统性;既注重防洪减灾,也兼顾灌溉漕运;既发挥官方主导作用,也动员民间力量参与。这些理念成为中华水文明的宝贵精神财富,也为当代治水提供了历史镜鉴。
水文明结构的当代延续与重塑
进入新时代,河南传承中原水文明的历史基因,立足省情水情贯彻“四水同治”“五水综改”的系统治理方略,以重大水利工程为支撑构建现代水网,推进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活化水文化遗产资源,走出了一条以水定城、以水定地、以水定人、以水定产的治水新路。
跨流域调水与现代水网建设延续四渎连通的空间逻辑。古代四渎体系天然具有跨流域连通的内在逻辑,当代河南以重大引调水工程为抓手,重构了现代水系空间格局。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纵贯河南,将丹江口水库的长江水引入中原,覆盖12个省辖市、57个县(市),受益人口达3800万,缓解了缺水困局,改善了受水区生态环境。引江济淮工程河南段建成通水,进一步打通长江与淮河水系的通道,形成“南北调配、东西互济”的水资源配置格局。在此基础上,河南提出建设“八横六纵、四域贯通”的现代水网总体布局,统筹防洪减灾、水资源配置、水生态保护等功能。这种跨流域的水系连通实践,本质上是对中国古代治理四渎水系整体思维的当代升级,是对“四渎已修,万民乃有居”传统治理目标的时代回应。
黄河流域治理践行生态优先传承历代治黄实践智慧。河南是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重大国家战略的首倡地。新时代河南治黄跳出了传统“筑堤防洪”的单一思路,转向山水林田湖草沙系统治理:实施黄河湿地修复、滩区综合治理、水土流失治理等工程,持续清理整治黄河流域河湖“四乱”问题,流域水土流失面积不断下降;推进小浪底南北岸灌区等工程建设,让黄河水更好地服务于农业生产与城乡供水。从古代的束水攻沙,到当代的生态优先、绿色发展,治黄理念实现了从防御水患到人水和谐的跨越。印发《河南省全面推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建设幸福黄河三年行动方案(2025—2027年)》,推动黄河流域生态保护与产业转型,实现高质量发展,让黄河真正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
中原水文明活态传承与创新转化实现当代多维价值。河南系统梳理水利遗产,公布首批重要名录,涵盖济渎庙、淮渎庙等祭祀建筑,大运河遗址等工程遗存,并建设隋唐大运河文化博物馆、黄河国家文化公园等标志性空间,使水文化从典籍走进现实,融入公众生活。城乡建设中坚持“以水润城、以水兴乡”:贾鲁河综合治理实现防洪排涝、生态修复、景观提升与文化展示多重效益,沙颍河复航工程让内陆河南通江达海,洛河、淇河等河道治理带动沿线城市品质提升与文旅产业兴旺。水文化传承凝聚社会共识,通过挖掘大禹治水、贾鲁治河等历史智慧,引导民众参与河湖保护与节水行动,形成政府主导、社会协同、公众参与的共治格局。而人水和谐理念更是推动治理观念从征服自然转向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水工程与水文化有机融合,将古老水脉转化为生态之脉、民生之脉和发展之脉,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机。
(作者单位:河南省社科院历史与考古研究所)
来源:《河南日报》(2026年07月24日10版)
统筹:吴 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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