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历史,苏东坡是我国传统文化界当之无愧的“顶流”。他博闻强识,才华横溢,精通诗、词、文、书、画,是天才,也是全才。他为官清廉,勤政爱民,能直言极谏,是“临大节而不可夺”的学者型官员。他既有淑世精神,又有超然胸襟,出入进退之间从容笃定,成为中国古代士大夫反复追慕的文化典范。
苏东坡是中华文明的核心代表,他留下的文化遗产已成为全世界人民共同的精神财富。作为文化符号的苏东坡,既有着鲜明的地域性和民族性,又具备超时空性、超民族性和超文化性。
苏东坡之所以能成为千古风流人物,还离不开后世文人的持续阅读、追忆、阐释与塑造,最终方能月映万川,“散为百东坡”。纵观古今中外苏东坡接受史,最为新颖独特的“追星”方式莫过于寿苏雅集。而寿苏典范的创立,寿苏传统的发扬,主要归功于著名中州文人宋荦、曾任河南巡抚的毕沅和金石学家翁方纲。
中州文人宋荦与寿苏典范的创立
所谓寿苏雅集,指的是后世文人在苏东坡仙逝后,于十二月十九日东坡生日当天(或前后)举办的纪念性集会唱和活动,包含张挂东坡画像、陈列各类祭品、焚香奏乐肃拜、阅读东坡诗集、鉴赏金石书画、诗词唱和与编纂总集等一系列仪式。从儒家礼仪的角度来看,寿苏雅集的特殊性首先在于:举办时间并非七月二十八日东坡忌日,而是十二月十九日东坡生日。对逝者的“生日祭”背离了儒家传统祭礼,是“慎终追远”与“生日称庆”两种文化习俗的有机融合。用苏东坡自己的话说,正是“出新意于法度之中”。
苏东坡生前,弟弟苏辙、幼子苏过、好友王郎和刘季孙甚至陌生人李委,均曾为其庆祝生日。苏东坡身后,仍有众多“东坡迷”以各种方式进行纪念。“苏门四学士”之一黄庭坚在日常生活中早晚祭拜东坡画像;南宋大慧宗杲禅师常于东坡忌日召集信徒追祀;明代“公安三袁”则通过注解与追和苏诗、编纂《东坡诗选》或自号“白苏斋”等方式以示景仰。而于东坡生日这一特殊时间节点致祭、“事之如生”的寿苏雅集,要到清康熙年间方才形成风气。这与著名中州文人宋荦的倡导密切相关。
宋荦(1634—1713),字牧仲,归德府(今河南商丘)人;“后雪苑六子”之一,好收藏,精鉴赏;被康熙皇帝誉为“清廉为天下巡抚第一”,官至吏部尚书。他自幼仰慕苏东坡其人其诗,曾将自己与苏东坡画在同一幅图中,侍奉其侧。后与苏东坡游踪相合,出任黄州通判。任职期间,捐俸修复雪堂、竹楼、墨池等与苏东坡有关的文化遗迹,集中多有“和苏”之作。康熙三十七年(1698),宋荦在江苏(江宁)巡抚任上,购得寻觅数十年的宋刊《施注苏诗》残卷,嘱门人进行校补翻刻,至迟于康熙三十九年(1700)二月,《施注苏诗》宋荦刊补本刻竣。同年十二月十九日,召集幕僚冯景、吴士玉、顾嗣立等在巡抚署小沧浪亭之深净轩举办寿苏雅集。
陈设祭品、焚香拜像的祭祀仪式是“宋荦寿苏会”区别于一般性文人集会的独特之处。寿苏祭品主要有文物和食物两大类:文物则“左图右书”,即《东坡笠屐图》与《施注苏诗》;食物并非山珍海味,而是苏东坡贬居时期喜爱之物,如黄鸡、花猪、蜜酒、元修菜和玉糁羮,是其超然旷达精神的象征。诗文创作上,由宋荦首唱七言古诗,受邀与会者相继唱和。他们赞誉苏东坡“大忠如生,至文不灭”,希望后世“无废此礼仪”。雅集结束后,仍有许多文人慕名追和。宋荦将所得寿苏诗文汇为一编,是为《东坡先生生日倡和诗》。
从整个清代寿苏文化史的发展脉络来看,“宋荦寿苏会”的举办时间并非最早。但宋荦身居高位,主盟东南文坛,故而他所创立的“左图右书”寿苏典范,影响最为深远。此后,位列“江左十五子”之首的王式丹,读过《江左十五子诗选》的吴楷,著名盐商马曰琯、马曰璐昆季,方外人士释方珍等,均曾于十二月十九日寿苏并追忆“宋荦寿苏会”。由此可见,寿苏雅集从宋荦个人的“追星”行为升格为清贤共享的集体记忆,宋荦也因此被奉为寿苏鼻祖、苏门功臣与东坡后身。
中州名宦毕沅对寿苏传统的发扬
寿苏文化传统的发明与推广,需要高度仪式化和定期不断重复。自乾隆中后期开始,封疆大吏毕沅、文坛领袖翁方纲等上承“宋荦寿苏会”,通过持续性、规模性群体唱和,赓续寿苏记忆。
毕沅(1730—1797)曾于乾隆五十年(1785)至乾隆五十三年(1788)任河南巡抚三载有余。当时中原地区旱涝之灾频发,民不聊生。他上奏朝廷,减免赋税,拨粮赈灾,又疏浚贾鲁、惠济二河。政事之余,在驻地开封筑嵩阳吟馆作为宴客之所。作为乾嘉时期著名“东坡迷”,毕沅继承了宋荦创立的寿苏仪式,三度在嵩阳吟馆寿苏;或在东坡生日当天,或因病推迟至次年正月补祝。
早在毕沅担任陕西巡抚时期,就曾修缮凤翔东湖苏公祠,在西安终南仙馆设祀寿苏。故而幕僚沈思诜寿苏诗有“已因分陕访遗迹,复趁入洛寻孤坟”之句。“孤坟”指的是位于河南郏县的三苏墓。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毕沅在开封寿苏的同时,还遣使前往三苏墓致祭。署名为毕沅的《祭苏文忠公文》碑刻,如今依然完好地矗立于三苏墓飨堂之内。此文结尾写道:“逢生辰而设祀,听倚声飞鹤之歌;酹窀穸以迎神,伫批发骑鲸之架。”足证“毕沅寿苏会”实现了生日祭与传统墓祭、祠祭的完美结合,在清代寿苏史与礼学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
从乾隆四十七年(1782)首次在陕西西安寿苏开始,到毕沅谢世的前一年嘉庆元年(1796)为止,“毕沅寿苏会”共举办15次左右。先后与会者多达40人以上,刊刻出版至少3种寿苏总集,传世的有《苏文忠公寿宴诗》和《苏文忠公生日设祀诗》。
毕沅“德位兼隆,主持风雅”,他的大力提倡唤醒了中州大地上的东坡记忆,促进三苏文化与中原文明进一步融合。河南商丘、许昌、郏县、汝南等地相继举办寿苏雅集。譬如,乾隆五十六年(1791),参与过“毕沅寿苏会”的王复在商丘举办寿苏雅集,次韵毕沅寿苏诗。道光二年(1822),时任许州知府的李兆元在寿苏诗中化用苏诗,有“回首望中原,青山但一发”之句。道光三年(1823),时任河南学政的吴慈鹤奏请修缮三苏墓,得到河南巡抚程祖洛、河南布政使杨国桢的大力支持。此后,吴慈鹤曾在各地多次寿苏,有《苏文忠生日》等诗。
翁方纲(1733—1818)是与毕沅同时代的另一位“东坡迷”,官至内阁学士。因收藏宋刊《施注苏诗》宋荦藏本,将书斋命名为“宝苏室”“苏斋”并自号苏斋,撰《苏诗补注》八卷,终生弘扬寿苏传统。其中,记录中原金石文化的《嵩洛访碑二十四图》曾为“翁方纲寿苏会”增色不少,造就“此日同集所未有之快也”的巅峰体验。西园雅集作为常见的绘画母题,展现了以苏东坡为核心的元祐文人群对清旷之乐的向往;翁方纲曾请罗聘绘制《西园雅集图》,是中原文化记忆在寿苏史上被不断强化的一个缩影。
毕沅与翁方纲均在政治与文学场域占据一席之地,门人子弟众多。他们共同推动寿苏风气向全国各地扩散,与地方上固有的景苏文化相互激发和融合,寿苏传统得以发扬光大。
清代寿苏雅集的多元意蕴
作为现象级文学活动,清代寿苏雅集具有浓厚的诗学沙龙和文学批评性质,有着宣扬宗宋诗风的积极意义。苏东坡被誉为“宋一代诗人冠冕”,宋荦、翁方纲和毕沅等人多属“宗宋派”诗人。宋荦苦寻宋刊《施注苏诗》,正是在清初“宋诗热”的背景下展开的。“宋荦寿苏会”又反过来推动了宗宋诗风的传播,“时宗(宋荦)者非苏不学矣”。毕沅受母亲张藻的影响,亦自幼诵读苏诗。毕沅及其幕僚的寿苏诗中,随处可见对苏诗的推崇与效法。翁方纲曾直言“苏取雄奇恐不真”。他强调以学力与理性对才力加以节制,提倡深至冲微,反对过于奔放。这种独立判断、理性“追星”的审慎态度,值得今人学习。
寿苏雅集的举办,东坡诗集的刊刻,和苏诗、寿苏诗与寿苏图等的集体大规模创作,无疑能够促进苏东坡其人其诗经典化。“命宫磨蝎”的自我言说,一举中第的春风得意,初入仕途的身不由己,乌台诗案的惊险黑暗,徐州抗洪的临危不乱,三咏赤壁的精神涅槃,买田阳羡的归隐渴望,西园雅集的同声相应,两度来杭的白首忘机,垂老投荒的坦然幽默,仙逝常州的平静不惧和归葬郏县的通达空寂……这些生平经历被反复题写,正直不随、为民请命、才高八斗、豁达乐观的东坡形象进一步深入人心。《和子由渑池怀旧》《聚星堂雪》《十一月二十六日,松风亭下,梅花盛开》与《李委吹笛(并引)》等诗,《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与《念奴娇·赤壁怀古》等词,前后《赤壁赋》等文,亦经由和苏、寿苏活动完成了经典化。
作为别开生面的文化仪式,寿苏雅集在清贤寻求精神寄托、实现自我认同方面起到重要作用。儒家传统诗学观念强调“诗如其人”,而苏东坡谥号“文忠”,道德文章并重,是完美的文化偶像。清贤借助缅怀苏东坡来营造一个相对独立的精神世界,是在微妙的政治氛围下寻求自我表达的一种重要方式。寿苏作品中频繁出现的头戴斗笠、脚着木屐、洒脱不羁的东坡形象,正是诗人们在现实官场之外,渴望拥有的乐观豁达、潇洒从容的另一个自我。
作为中国独有的文学文化现象,寿苏传统曾远播日本、朝鲜等国,成为东亚文明交流互鉴史上瞩目的文化景观。嘉庆时期,朝鲜燕行使申纬等受翁方纲影响,回国后多次举办寿苏雅集,推动寿苏文化东传。晚清时期,岭南文坛领袖李长荣所辑《寿苏集初编》出版后,立即传至域外,引起强烈反响。民国时期,遗民文人群体与革命人士均赓续寿苏文化,借助集会、社团与报刊等宣扬东坡忠爱不渝的品格。而寓居中国十余年的日本文人长尾甲回到京都后,亦曾举办大规模寿苏雅集并编纂多部寿苏总集。时至今日,寿苏文化传统依然葆有旺盛的生命力,在中国、东亚乃至全球各地发挥着传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发扬东坡精神的重要功能。
赓续寿苏文化的具体路径
苏东坡一生如鸿风飞,宦游无定,为所到之处创造了丰富的历史遗迹和文化记忆。自古以来,各地无不以弘扬东坡文化作为传承地方文脉的重要方式。河南作为苏东坡政治理想的启航之地、多年任职之地和埋骨长眠之所,天然承担着弘扬寿苏传统的使命。
激活东坡记忆需要文化空间与寿苏仪式双轨并举,尤其应以后者作为抓手。开封怀远驿、郑州西门外和郏县三苏墓等地理空间,均承载着厚重的三苏文化记忆。寻迹三苏,实地打卡,日常“朝圣”,固然能够以空间为记忆锚点实现情感联结,但有一定的物理空间局限。当代寿苏雅集以瞻拜画像、诵读诗文、欣赏书画、品味宋韵等与数字互动仪式为主,能够吸引社会各界人士深度参与,更具灵活性和超越性,是“追星”苏东坡、传承三苏文化的绝佳方式。
维护寿苏文化的鲜活生命力,还需要制度保障与媒介传播相互配合。建议政府有关部门将“中州寿苏雅集”列入河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确保寿苏文化传承的规范化、周期性和延续性。同时,建议我省主流媒体牵头,于每年农历十二月东坡生日之际设立“寿苏专号”,集中展示和推广三苏文化;河南博物院可联合海内外博物院举办三苏主题书画特展,加强文创、文旅开发,形成文化产业链;发挥本土优势,打造豫剧精品《苏东坡》,展现中原文化气象;联合常州、儋州、惠州、杭州、黄州和眉山等地,构建跨区域协同保护机制。将郏县三苏墓作为起点,以倒叙手法串联苏东坡的生平踪迹,形成不同地域东坡记忆的共振,扩大寿苏文化影响力。
(作者单位:郑州大学文学院)
来源:《河南日报》(2026年07月17日12版)
统筹:吴 鹏
审核:张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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