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苏笔落中原厚

河南日报  朱梦远2026-07-10

  在中国文化史上,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同列“唐宋八大家”,以文章名世,他们的书法艺术同样光耀千秋。苏轼与黄庭坚、米芾、蔡襄并称“宋四家”,是宋代尚意书风的代表。苏洵笔力苍劲、结字奇崛。苏辙温润平和、气韵淳和。一门三杰,各具风骨。纵观三苏书艺生涯,从书学思想的觉醒,到笔墨心境的成熟,再到书魂文脉的归藏,始终与中原大地血脉相连。

  帝都文会,立尚意书风之基

  北宋嘉祐元年(1056年),年近五旬的苏洵携苏轼、苏辙,自眉山千里跋涉奔赴汴京。彼时的汴京,不仅是天下政治枢要,更是文墨鼎盛之地。欧阳修、蔡襄等文坛领袖力倡“书为心画”,在赓续晋唐法脉的基础上力求新变,形成了开放多元的书学氛围。

  初到汴京的苏轼,书学尚囿于蜀中习得的唐楷法度,笔法规矩,未脱古人樊篱。让他完成书学思想蜕变的,是入京后亲炙欧阳修的经历。欧阳修不仅是文坛领袖,更是一位具有革新精神的书论家。他在《试笔》中提出“学书为乐”的主张,认为书法不必拘泥于法度,而应“寓其心以消日,何用较其工拙”。这种以心为书的理念,对年轻的苏轼产生了深刻影响。苏轼在《跋欧阳文忠公书》中写道:“欧阳文忠公用尖笔干墨,作方阔字,神采秀发,膏润无穷。”他从老师不拘绳墨的笔法中,看到了超越技法的精神力量,逐步跳出了技法桎梏,确立了“尚意”的书学主张。他在《评草书》中直言:“吾书虽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践古人,是一快也。”又在《次韵子由论书》中提出“苟能通其意,常谓不学可”。这种不迷信古法、直抒胸臆的艺术宣言,不仅照亮了苏轼个人的书学之路,更奠定了宋代书法“尚意”的审美基调。

  苏洵的笔墨亦在中原趋于成熟,其书法与文章均以气骨见长。他在论书诗《颜书》中盛赞颜真卿书法“骏极有深稳,骨老成支离”,这既是他对颜鲁公的推崇,也是其自身审美理想的写照。苏洵传世书迹虽稀如星凤,但观其《陈元实夜来帖》等尺牍,笔画厚重如磐石,恰如颜书风骨,亦与中原沉雄厚实的文化气质暗合。苏辙伴父兄居京,受中州中正醇厚文风的浸润,书法温润平和、端庄内敛。后人常以“凝练老泉,豪放东坡,冲雅颍滨”概括三苏文风,文如其人,书亦如之,短短数语,三苏书风各异的面貌跃然纸上。

  中原行迹,养平淡天真之境

  仕途辗转,宦海浮沉,三苏的足迹几乎遍布中原。中原山川的雄浑质朴与市井烟火的平和淡然,与三苏的人生沉浮相交融,一步步淬炼着他们的笔墨心境,让其书艺愈发圆融成熟。

  人生无常,书风初转萧散。苏轼早年与弟随父出川,曾于渑池僧舍题诗壁上,后苏轼赴任凤翔。苏轼归途重经渑池,老僧已逝,旧壁颓坏,写下了“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之句,此诗后来被收入南宋汪应辰所刻《西楼苏帖》,今人仍可从传世拓本中一窥当时的笔墨风貌。清人纪昀评此诗“意境恣逸,则东坡之本色”,这种艺术上的化境,亦与苏轼此时书风由法度森严走向心意萧散的转变一脉相承。

  山川浑朴,酝酿平淡之境。元祐年间,苏轼在京任职,常往来于汴京与嵩洛之间,得以亲近这片中原名山。苏辙宦游中州时亦多次行经嵩洛,所作《登封道中三绝》有“青山欲上疑无路,涧道相萦九十盘”之句,写尽山行幽深曲折之趣。苏轼在《评草书》中悟得“书初无意于佳乃佳尔”的道理。刻意求工,反失自然;心意萧散,落笔反而神妙。这一时期,苏轼的笔墨愈发丰腴宽博,拙中藏雅,不再斤斤于点画形态,而是将半生风雨的感悟尽数融入笔端。苏轼在《与二郎侄书》中总结为文之道:“凡文字,少小时须令气象峥嵘,采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其实不是平淡,绚烂之极也。”虽是论文,移之论书同样精当。黄庭坚论苏轼书风演变有云:“东坡书,彭城以前犹可伪,至黄州后,掣笔极有力,可望而知真赝也。”可见其书风在中年以后发生质变,从早年的锋芒峥嵘,走向晚岁的平淡天真。

  退藏归隐,笔墨归于本真。苏辙大半生宦居中原,晚年定居颍昌(今河南许昌),闭门谢客,日以笔墨自遣。《宋史》卷三三九《苏辙传》载其“筑室于许,号颍滨遗老,自作传万余言,不复与人相见。终日默坐,如是者几十年”。其传世书迹,笔法平缓,气韵淳和,俨然一派谦和内敛的中州君子之风。元人陶宗仪《书史会要》卷六称其书“瘦劲可喜,风味绝高”。中原大地的坦荡与包容,抚平了苏辙仕途的坎坷心绪,也让他的笔墨褪尽浮华,归于本真,与其兄苏轼的豪放旷达、其父苏洵的厚重苍劲,共同构成了苏氏一门各具风骨、交相辉映的书法风貌。

  嵩岳归骨,凝中州浑厚之魄

  三苏晚年,书艺已臻化境。绍圣元年(1094年),苏轼流放岭南,途中遇雨滞留襄邑,抄录旧作《洞庭春色赋》《中山松醪赋》合为一卷,笔意雄健而气韵沉厚,被后世推为东坡晚年行书的双璧。又如《答谢民师论文帖》,枯笔处苍润相生,浓墨处腴而不腻,正契合他“渐老渐熟,乃造平淡”的艺术主张。苏洵毕生推重颜书风骨,笔下沉劲有骨力。苏辙晚年闲居颍昌,笔墨亦未尝废离。三苏的暮年笔墨,不再是早年技法的刻意求工,而是超越了中年意气的纵横驰骋,将一生的悲欢离合、宦海沉浮、山川行迹,尽数化入毫巅。

  苏轼病逝常州前,遗命葬于嵩山下,苏辙不负兄托,将之安葬在郏县小峨眉山麓。苏辙身后亦归葬于此,元人又置苏洵衣冠冢,遂成“三苏坟”。1972年,苏辙之子苏适的墓志铭在郏县三苏坟附近出土,此墓志志盖为苏轼第三子苏过题,志文由苏辙长子苏迟撰文并书丹,详细记载了苏氏家族归葬中原的始末与家世谱系,其书法承袭苏门一脉的温润淳古之风。这件深埋于中原厚土之下的石刻文献,实证了三苏“魂归嵩岳”的记载。

  三苏虽生于蜀地,却在中原这片土地上完成了书法艺术的终极沉淀。明人董其昌在《画禅室随笔》中有句精当的评语:“东坡先生书,深得徐季海骨力。”而此等沉雄骨力所化的浑茫气象,不正是中原大地厚土所育、千年文脉所养吗?

  碑碣永峙,延千年墨韵之泽

  三苏魂归嵩岳,不仅留下千古佳话,更让郏县三苏园成为书法文脉传承的圣地。自宋以降,这里碑碣林立,历代文人雅士谒墓题咏、临摹遗墨,将仰慕之情化作一方方石刻,让三苏书魂与中原厚土相融相续,蔚为大观。

  元代元贞年间,元好问之子、汝州知州元拊主持修治二苏墓园,以擘窠大字为苏轼、苏辙立“宋东坡子瞻苏先生墓”“宋颍滨子由苏先生墓”两通楷书墓碑。明代郏县乡贤王尚絅倾资修葺三苏坟祠,正德年间手书“青山玉瘗”坊额,石坊背面以楷书镌刻其自撰《祭三苏先生文》,嘉靖初年又作《宿苏坟》诗作,由其子王同以行书书丹上石。碑阴另刻郏县知县尹庭《祭苏坟二首》,其篆额亦由王同所书,堪称明代行书碑刻的典范。嘉靖年间,河南道官员任维贤、骆颙先后致祭三苏,各撰《祭三苏先生文》并勒石,为明代官方祭典的重要实物遗存。

  清代,谒墓题咏更盛。顺治十四年(1657年),张汧以按察司佥事分巡河南道,任内作《陪李公愚瞻苏冢二首》刊石,是清代前期题咏碑中的佳构。乾隆年间,河南巡抚毕沅拜谒祭扫并局部修缮三苏坟,撰文《祭苏文忠公文》,由时任郏县知县康铎以楷书书丹、配篆书碑额,是园内清代官方碑刻的核心遗存,至今保存完好。此后至光绪年间,舒亨熙等文人题咏亦先后刊石,构成了跨越数百年的题咏脉络。

  这些碑刻不仅承载着对三苏的追思,更是苏氏书风在地缘文脉中的绵延。园区内的东坡碑林,汇集了启功、沈鹏、张海等当代名家书写的苏轼诗文,既是对一代文宗的永恒礼赞,也为后世留下了一道穿越千年的艺术盛宴。可以说,郏县三苏园的石刻群落,是凭吊先贤的碑林,更是苏氏书法泽被后世、融入中原文化血脉的活态传承。

  (作者单位:河南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来源:《河南日报》(2026年07月10日12版)

统筹:吴  鹏

审核:张柏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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