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载:“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间。”中原是华夏儒学的发源地,唐宋时期,洛阳、汴京更是古文运动的核心阵地。欧阳修半生宦居汴梁,苏轼自蜀入豫、扎根中原,二人同为唐宋古文运动在河洛地区的代表性人物。北宋嘉祐二年(1057)的汴京科考,促成欧阳修与苏轼结为忘年师徒。二人接续韩愈开创的古文道统,革新文风、践行仁政,携手将诗文革新运动推向鼎盛,也让三苏文脉深深融入河洛大地,成为中原文化史上浓墨重彩的篇章。
汴梁结缘:科场识英才,三苏名扬中原
北宋嘉祐二年(1057),汴京迎来科举史上著名的“龙虎榜”,时任礼部主考官的欧阳修执掌文衡,秉持文以载道的取士标准,遴选天下英才。时年二十岁的苏轼与苏洵、苏辙自眉山沿崤函古道入豫,经渑池、洛阳抵达汴梁,寓居汴京怀远驿潜心备考,一篇《刑赏忠厚之至论》成为欧苏二人结缘的关键篇目,全篇文风醇厚端正,立论恪守儒家仁政理念,深得欧阳修赏识。
此后,他频频致信梅尧臣盛赞苏轼才情,又积极将苏氏兄弟引荐给文彦博、韩琦、富弼等朝中重臣。在此之前,苏洵也曾携文拜谒欧阳修,其文章雄辩宏阔,令欧公大加赞赏,还特意上奏《荐布衣苏洵状》向朝廷举荐。经欧阳修倾力举荐,三苏父子一日名扬京城,成为文坛千古佳话。
嘉祐五年,苏轼留居汴京准备制科考试。闲暇之时,他游历昆阳、郏县、许州等地,凭吊张良故里,寻访河洛古迹,写下《昆阳城赋》《留侯论》,对中原的风土人情有了更为深刻的体悟。同榜及第的还有苏辙、曾巩、程颢、张载等一众名士,皆受河洛儒学浸润,这场科考也以欧阳修的文学标尺,彻底重塑了宋代文坛风气。西京洛阳、东京开封自此成为新文风萌发的沃土,一时文星汇聚,熠熠生辉。
文脉相承:接续韩氏道统,完成诗文革新接力
河洛是韩愈古文思想传播发展的核心区域,欧阳修在《记旧本韩文后》直言,韩愈文章堪为万世师表。他一生推崇韩愈,以复兴古文道统为己任,立足汴京扭转了宋初浮华空洞、艰涩诡异的不良文风,确立“事信言文、文道合一”的创作准则:文章既要承载儒家仁义思想,又要兼具文学意趣。《醉翁亭记》《秋声赋》平易婉转、情理交融,尽显“六一风神”,为宋代散文树立了典范。
苏轼全面承袭欧阳修的文学理念,又结合自身阅历开拓出新的境界。他在《六一居士集叙》中一语定论:“欧阳子,今之韩愈也。”这句话既点明了欧阳修承续韩氏文统的历史地位,也道出了自己的治学取法。散文创作上,《留侯论》《晁错论》《前赤壁赋》延续欧文平易流畅、叙议结合的章法,摒弃雕琢粉饰,立论扎根于儒家济世理想,与欧阳修的文道思想一脉相承。在诗词革新领域,欧阳修打破五代词作绮丽狭隘的格局,将士大夫的人生感慨与家国情怀融入词中。苏轼更进一步拓展了词的境界,“以诗为词”借怀古咏史寄抒胸臆,把历史典故、儒家哲思纳入长短句之中,实现了宋词跨越式的发展。南宋王灼在《碧鸡漫志》中评价:“东坡先生……偶尔作歌,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弄笔者始知自振。”这番评价精准点明了苏轼在词坛的开拓之功。彼时词作大多局限于闺情小调,苏轼另辟蹊径,极大地拓宽了词作的题材、意境与思想内涵,一扫柔靡风气,为后世词人指明了高雅向上、抒写真情的创作方向,彻底改写了词坛的发展走向。
为政同道:坚守民本初心,践行儒者治世理念
发源于河洛大地,经周公、孔孟代代相传的民本思想,贯穿了欧阳修与苏轼的整个仕途。师生二人先后在多地任职,从政理念深植河洛文化内核,始终以安民惠民为第一要务,将中原儒家治世理念落到实处。
欧阳修的足迹遍布中原与江淮。他在汴京主持科举改革、整顿文风;外放各地时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为政宽和,所到之处政通人和。晚年归隐颍州,仍兴教助学、体恤乡邻,始终坚守爱民本心。苏轼承袭恩师的为政之道,无论身居朝堂还是贬谪地方,始终心系百姓。在杭州疏浚西湖、修筑苏堤、赈济灾民,在徐州亲临一线抗击洪水,即便身处蛮荒之地,也兴学教化、改良民风。
苏轼多次游历河南汝州、辉县百泉、洛阳伊川等地,亲眼见证中原民生百态,其诗文也屡屡流露对这片土地与百姓的关切。诗作《许州西湖》通过描绘许州(今河南许昌)西湖春游的华丽场景与“颍川七不登”的灾荒现实进行尖锐对比,批判了地方官员宋庠在灾年役使民力、漠视民生疾苦的行为,体现了诗人对民生疾苦的关切与批判精神,这份刚直务实,正是承袭自欧阳修的为官品格。面对朝堂新旧党争,欧阳修与苏轼均秉持中正立场,不盲从、不偏私。熙宁变法期间,二人隔空书信往来,客观评析政令利弊,始终把百姓生计放在首位。二人刚正敢言、务实担当的品格,正是河洛儒家文化涵养出的士大夫风骨。
薪火永续:颍州托付文脉,英魂永驻中原
熙宁四年(1071),欧阳修致仕归隐颍州。苏轼远赴杭州赴任,特意偕苏辙绕道前往拜谒恩师,这也是二人此生最后一次相聚。彼时欧阳修已年过花甲,自知年寿将尽,郑重地将振兴文坛、接续古文道统的重任托付给苏轼,完成了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薪火交接,也为这段深厚的师生情谊写下浓墨重彩的收尾。临别前夕,他们畅谈诗文、纵论古今,欧阳修叮嘱苏轼坚守古文正道,传承河洛文脉。苏轼谨记教诲,以赓续文统为毕生使命。在颍州停留的二十余日里,三人泛舟西湖、临水宴饮。望见恩师虽鬓发如雪,却精神矍铄、神采安然,苏轼兴致盎然,席间插花起舞为恩师祝寿,并写下《陪欧阳公燕西湖》:“插花起舞为公寿,公言百岁如风狂。”苏辙亦赋诗《陪欧阳少师永叔燕颍州西湖》相和。一师二徒临水吟咏、诗酒唱和,成为宋代文坛一段温情千古的雅事。
次年,欧阳修溘然长逝,归葬于河南新郑辛店欧阳寺村,长眠在中原沃土之中。噩耗传来,苏轼悲痛不已,数度撰文凭吊。名篇《祭欧阳文忠公文》情真意切,追忆师生相知的过往,称颂恩师振兴文教的不朽功绩,成为宋代祭文中的典范。此后数十年,苏轼辗转四方,每途经新郑、汴京,必会前往欧公墓前祭拜,诗文之中也时常追忆师恩,终生以欧阳公传人自居。元丰二年(1079),苏轼途经扬州,登临欧阳修昔日营建的平山堂。此时欧公已逝七载,堂内恩师手迹尚存,亲手栽植的垂柳依旧苍劲。睹物思人,苏轼写下《西江月·平山堂》:“三过平山堂下,半生弹指声中。十年不见老仙翁,壁上龙蛇飞动。”词句化用欧阳修《朝中措》“山色有无中”之意,借山水亭台寄托绵长思念。
元祐六年(1091),苏轼出任颍州知州。到任伊始,他便前往欧阳修故居会老堂祭拜,整理恩师散落的文稿,出资助力当地士人刊刻欧阳修文集。每逢后辈登门求教古文,他必传授欧阳修“文道合一”的创作理念,践行当年恩师在颍州托付的使命。欧阳修半生奔走于两京之间,接续韩愈文道。苏轼穷尽一生,传承发扬欧文精神。二人的交集早已超越寻常师徒之交,成为两宋中原儒学、古文文脉与士人风骨代代相传的鲜活见证。
(作者单位:河南省社会科学院文学所)
来源:《河南日报》(2026年07月03日11版)
统筹:吴 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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