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辙治黄方略

河南日报  邵宇2026-06-26

  黄河治理,历来牵动国计民生。在历代治黄方略中,北宋中后期的“回河之争”颇具代表性。该争议的核心问题是,黄河究竟是恢复宋初以来旧称的“京东故道”导引东流(此称为回河),还是维持庆历八年(1048年)商胡埽(今河南濮阳县东)决口后形成的“商胡大道”北流态势。这一时期历任户部侍郎、翰林学士、御史中丞等职的苏辙,以孙村(今河南濮阳境内)开河为议题,多次上书谏言反对黄河东流而力挺北流,提出以尊重自然规律、体恤民生、防范风险为核心的治黄方略。这种治理思路,为后世江河治理乃至当代生态治理提供了重要的历史参照。

  生态治理观:尊重自然,因势顺导

  妥善处理人与自然的关系,是黄河治理的首要前提。苏辙在《论开孙村河札子》《论黄河必非东决札子》《乞罢修河司札子》等文中,围绕水性、黄河水文特征以及河道演变规律,提出尊重自然规律、因势顺导的治河基本逻辑。

  “因水之性,功力易就。”苏辙认为,“水性避高趋下”,只有引导河水流向低处,河流才能安定。黄河的水文特征表现为“急则通流,缓则淤淀”“河水重浊,所至辄淤,淤填既高,必就下而决”。黄河流经黄土高原,裹挟大量泥沙,当水流湍急,泥沙伴随水流输送,河道得以畅通;当水流变缓,泥沙便会淤积而抬高河床,进而引发决口改道。因此,在苏辙看来,河道变迁是自然演化的结果。至元祐年间,黄河北流已成现实河道,且“北流深处,水行地中,实得水性”。但回河工程却弃用此道并试图堵塞,人为干预使黄河重新向东流淌。东流旧河道狭窄、地势偏高,依靠人工修筑软堰、硬堰强行将北流河水导向东流,本质上就是以卵击石。软堰难以抵挡汹涌水势,硬堰又会壅塞水流、抬升河床水位,极易引发更大范围的决口水患。

  疏浚孙村河道以分流河水就是回河工程的一个重要环节。于此,苏辙直言不讳:其一,每年夏秋季节河水泛滥,孙村地势低洼,涨水向东流出,但东边地势偏高且河道狭窄,若强行疏浚以使黄河回流,只能使得水行地面而泛滥成灾。其二,孙村当前所挖掘的渠道深度和宽度极为有限,根本无法对北流主河道产生影响,即便强行开凿,也会因水流变缓而加速泥沙淤积,形成“两河并行”的失控局面,最终落得“河不可回,而患甚于前”的结果,反而需要耗费成倍的人力财力加固堤防。苏辙就此提出警示:“欲以人力胜之,力尽则患甚于前。”之后历史上数次回河实践接连失败,印证了苏辙的预判。

  苏辙认为,河道治理,理应观察水势的自然流向,参照以往涨水旧例而顺势引水,沿途修复堤防损坏缺失之处,以解决决口泛滥问题。不过,他也指出,顺应自然水势具有利弊两面性。夏季洪水泛滥,致使秋季庄稼遭受淹没与冲毁,此乃其弊端所在。其益处则体现为,洪水退去后,淤积的泥土厚度可达数尺,冬小麦的收成相较于其他田地,可达十倍之多。据此,苏辙主张,在远离河道的地方修筑堤防,不与水争地,进而化水患为水利。同时依据泥沙淤积与河道演变趋势,灵活实施加固堤防、疏浚淤堵等举措,让黄河顺应地势自然流淌,减少人工干预对水文生态的破坏,以达到“水行其道,民安其居”的目的。这种治理思路,在盲目追求水利功绩的北宋朝堂,无疑是理性而清醒的认知。

  民本治理观:关注成本,体恤民生

  坚持以民为本、务实惠民,是黄河治理的根本出发点。苏辙非常关注民力、民生问题。他在《论开孙村河札子》《三论回河札子》《论黄河东流札子》等文中,从财赋不足、民力损耗两个层面予以详细论述。

  其一,回河工程耗资巨大,加剧财赋负担。北宋元祐年间,朝廷内外财用匮乏。作为户部侍郎的苏辙,精准核算回河工程的巨额成本,直指这项工程劳民伤财:黄河改回故道一年之内,就需征调役兵两万人,囤积梢桩、物料三千余万;仅河北转运司一年开河费用,“用钱七万三千余贯,粮一十七万余石,梢草一百五十二万余束”;设置修河司以来,“使过朝廷应副见钱四十九万余贯”,其他花销尚未详记,而彼时普通居民一年用度花费大概在30—60贯之间;因分水缘故,河北河道由一条变为两条,北流额外增设四十五处埽,增派三四十名官员,河清兵三千六百余人,物料七百一十六万三千余束。此般财力耗费,引得苏辙感叹:“其为耗蠹,何可胜言!”与此同时,在苏辙看来,回河工程耗费具有持续性。大规模的工程一旦兴起,势必不会中途停止,预先估算工程所需的材料和费用,往往只会“有少无多”。如果官府无法独自承担,必然要向百姓摊派,“官出其一,民出数倍”,公私耗费也就难以衡量。再加上所需梢草动辄数以千万计,临时收购将引发价格上升,如果只让官府和百姓议价收购,那么花费将无法计算,而这些钱都是“百姓膏血,不可轻用”;如果下令配买物资,河朔地区刚刚遭受灾害,百姓困苦疲敝,民力尚未恢复,只会增加民间额外负担,甚至还会产生意外的祸患。

  其二,回河工程劳役沉重,摧残民力。回河工程需要征调数以万计役工,进而致使农耕荒废、民力枯竭。据苏辙统计,元祐六年(1091年),春季劳役人员就达十余万人,大量民夫脱离农田。盛夏时节,劳役病死数量上升,“毙于道路者不知其数”。即便冬季暂停征役,来年春暖再次征调役兵服役,祸患还是会像以往一样。百姓反复承受劳役之苦,身心俱疲、怨声载道;春耕、夏耘、秋收无人打理,多将导致粮食减产、饥荒蔓延。所以,苏辙主张废除回河工程,将所需人力、财力用于民生救济、农业恢复,以此缓解灾荒、安抚百姓。

  系统治理观:统筹全局,预判风险

  强化系统统筹、做好风险预警,是黄河治理的关键方法。黄河治理从来不只是水利问题,更是复杂的社会治理与政治安定问题。苏辙的高明之处,便在于具备整体贯通的系统思维,能够将水利工程风险与社会治理风险、边防风险统筹研判,提前预判出片面决策可能诱发的系统性危机,理性看待风险程度,形成了极具远见的风险治理理念,这主要体现在《论开孙村河札子》《三论回河札子》《再论回河札子》等文中。

  其一,社会风险。苏辙清醒地认识到,如果水利工程不考虑实际民力和财赋,将会激化社会矛盾,甚至诱发民变。他在《论开孙村河札子》中指出:“河上役兵劳苦无告,尝有数百人持板筑之械,访求都水使者,意极不善,赖防逻之卒拥拒而散。”参与治河的役兵常年辛劳、申诉无门,曾有数百人手持筑河工具前往面见主管官员,情绪已然失控,幸亏巡逻兵士及时阻拦,才未酿成事端。他又在《三论回河札子》中直言:“苟民力穷竭,事变之出,不可复知,饥饿相逼,必为盗贼。”一旦民力耗尽、生计无着,百姓迫于饥寒便会铤而走险,社会秩序与统治根基都会受到冲击。苏辙警示朝廷:无休止的劳役只会透支民力,最终引发社会动荡。这种将水利工程与社会稳定统筹考量、预判民生风险的治理思维,充分展现了苏辙立足全局、居安思危的长远政治眼光。

  其二,边防风险。主张回河东流的一派,其重要依据便是黄河回归故道后,可拱卫北宋都城开封的东北边防安全。苏辙立足地理格局与黄河水文规律,对这种片面的边防论调逐一辩驳,理性分析其中潜藏的风险。首先,黄河自西山向北、再折向东入海,河北诸州便尽数处于黄河以南,如此一来,往日契丹南下袭扰的隐患便可大为缓解,正所谓“平日契丹之忧,遂可无虑”。其次,黄河北流引发的河水漫溢,多会延伸至契丹境内,即便河道日后再度北徙,最终也只会形成“虏地日蹙,吾土日纾”的局面,边境压力实则更多落在契丹一方。再次,契丹素来擅长骑兵作战,并不熟悉水战舟楫之术;若其想要跨河南下,架桥渡河需要大量木材、人力修筑设施,契丹物资匮乏,根本难以实现。退一步讲,即便对方尝试筹备,朝廷也可提前设防。加之黄河上游均在宋朝境内,只需沿边各州打造战船、屯兵积粮,便可顺流应对。由此可见,黄河北流并不会给契丹南侵提供可乘之机,所谓北流威胁边防的说法,实属杞人忧天。苏辙的分析没有陷入片面的边防恐慌,而是依托现实地理与水文条件作出客观判断,避免朝廷因错误预判做出激进决策,彰显了兼顾边防安全与河道治理、务实审慎的治理思路。

  千年岁月流转,苏辙审慎理性的治河智慧历久弥新,为当代江河治理、流域生态建设积淀了宝贵的思想财富,也为新时代推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建设,提供了重要的思路指引与实践参考。

  (作者单位:郑州大学哲学学院)

来源:《河南日报》(2026年06月26日11版)

统筹:吴 鹏

审核:张柏林

责编:杨启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