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一生与河南深度结缘,北宋嘉祐元年(1056年),20岁的苏轼与父苏洵、弟苏辙自四川眉山远赴汴京应举,到崇宁元年(1102年)魂归郏县,足迹遍及开封、郑州、渑池、许昌、汝州、光山、襄县、叶县、淮阳、郏县、唐河等地。中原的山河气象、民生百态与人文底蕴,深刻塑造了他的诗词品格与人生境界。
兄弟手足情:子瞻与子由
苏轼与苏辙的兄弟情谊,在中国文学史上传为佳话。嘉祐六年(1061年)11月,苏轼被任命为凤翔府签判,兄弟俩首次远别,苏辙送兄至郑州西门。苏轼写下《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这首离愁别恨的经典名篇。“不饮胡为醉兀兀?此心已逐归鞍发。归人犹自念庭闱,今我何以慰寂寞?”开篇即奇,“醉兀兀”三字极妙,不是酒精的麻醉,而是离愁的恍惚。弟弟已经骑马远去,我的心仍“已逐归鞍”,比直抒胸臆的“我很难过”要感人百倍。苏轼登高回望,弟弟的身影被坡垄遮断,只见“乌帽”在起伏的坡路上时隐时现,而“出复没”三字,动态化地道尽了目送者的情感寄托,回忆亲人背影的经历人皆有之,但苏轼把它写成了千古绝唱。
苏氏兄弟之情发自情性、终生如一。熙宁四年(1071年)4月,苏轼出任杭州通判路过陈州(今淮阳),探视时任州学教授的苏辙,相聚数月后离去,苏辙送兄至颍州而别,苏轼写下《颍州初别子由二首·其二》。“近别不改容,远别涕沾胸”,开篇便以“别”字直切主题,为后面直叙陈州的生活情景做了铺垫。“始我来宛丘,牵衣舞儿童。便知有此恨,留我过秋风。”“始我”以下几句插入回忆,回想孩子牵我衣襟的场景,如今秋天已过,人生离别之恨终究如秋风来去般无法左右。“离合既循环,忧喜迭相攻。语此长太息,我生如飞蓬。”他感慨地告诫弟弟,人生如飞蓬,聚散离别是循环往复的,“此事古难全”,要以长远的视角来看待人生的无常。
坚守良知:洞察民生疾苦
嘉祐五年(1060年)春,苏轼丁忧期满返回汴京,途经许州(今许昌)时,写下了五言古诗——《许州西湖》。太守宋庠刚刚征调民夫疏浚了湖道,使其东西相通,“滟滟春渠长”,许州西湖变成了一处风景名胜。“夭桃弄春色”的西湖春景热闹非凡,“游人坌已集,挈榼三且两”道出如织的游人提着酒壶来到湖边畅饮,俨然一派城市游乐的繁华景象。“但恐城市欢,不知田野怆。颍川七不登,野气长苍莽。” 然而诗至此处,笔锋陡转,这20个字如一声惊雷,打破了诗前半部分的旖旎氛围。“但恐”二字尤为精妙——它并非直接的批判,而是一种深沉的忧虑,那些沉醉在西湖春游中的城里人,可知道离此不远的颍川田野,已是连续七年庄稼歉收、满目苍凉的景象?“颍川七不登”绝非夸张之辞,而是苏轼对当地灾情的实录。在“池台信宏丽,贵与民同赏”的表面繁荣下,苏轼看到了劳役的沉重,“纷纭具畚锸,闹若蚁运壤”,成百上千的民夫如同蚂蚁般搬运泥土。整诗将夭桃春色、城市的宴饮狂欢与郊野的荒凉萧瑟进行鲜明对比,构成了一组极具张力的美学对立。《许州西湖》是苏轼早期反映社会民生以及对困苦现实敏锐洞察的代表作。同年,苏轼在途经唐州(今唐河)时,目睹了太守赵侯主持修复了三处陂塘,疏浚了召渠等水利设施,成功招抚流民回归土地耕作,使“唐土富实”,写下了《新渠诗》五章。与《许州西湖》中对役使民力的批判不同,《新渠诗》表现了苏轼对民生关怀的另一面,以及对惠及百姓“国本在农”善政的赞颂。
旷达人生:人间有味是清欢
嘉祐六年(1061年),苏轼赴凤翔任上,苏辙送至郑州分别,作《怀渑池寄子瞻兄》一首,当苏轼再过渑池时,此景即情,作《和子由渑池怀旧》一首。“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此诗首颔联以议论起题,发出对人生的感叹:一方面,承接苏辙诗歌“长途怕雪泥”,变实为虚,创作“雪泥鸿爪”的经典比喻,表现诗人初入仕途时的迷惘,体会人生的变化与无常;另一方面,诗歌彰显了苏轼独特的哲理思考,把人生看作悠悠长途,所经历之事不过如留泥之鸿爪,不是终点和目的,读来充满情韵与理趣,启人心智。
元丰七年(1084年)7月,苏轼贬谪黄州近五年之久,接到量移汝州的命令,写了留别黄州父老的经典词作《满庭芳·归去来兮》,此词以真实感染的情绪和浑然天成的结构为后人称道。首句以“归去来兮”来效法陶渊明归隐田园的强烈愿望,但“君命”在身,发出“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表达了欲归不得的怅恨。下片中的“人生底事,来往如梭”是对人生无定的叹息,无法掌握命运的痛苦心情溢于言表。“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笔锋一转,想起故地的秋风和洛水的清波,一个“闲”字将上述愁绪化开,气氛开朗明澈。整首词意象鲜明,婉转含蓄,情真意切。同年12月,苏轼赴汝州途经泗州入河南境,写下了脍炙人口的《浣溪沙·细雨斜风作晓寒》,此词将细雨、斜风、淡烟、疏柳、蓼茸、蒿笋等意象熔于一炉,即目所得,质朴清新。清茶、野菜和粗粝简食,被他写出至美滋味,末句“人间有味是清欢”照亮全篇——真正的幸福,在于内心清净、生活俭朴。汝州虽为贬所,却让苏轼彻底放下了得失之念。中原质朴的山水烟火使得苏词转向明朗、通透、温润。这首词可谓中国极简生活美学的高峰,亦是苏轼人生境界的宣言。
以形写神:艺术哲思与审美表达
苏轼精通诗词文赋和琴棋书画,在长期的艺术实践中形成自己独到的审美意识与艺术观念。元祐二年(1087年),他在汴京任翰林学士知制诰时,创作了《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赋诗必此诗,定非知诗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此诗以议论开篇,观点鲜明。开篇四句以批判追求形似的艺术风气入题,随后提出“诗画本一律,天工与清新”的艺术见解,苏轼认为诗画在艺术本质上是相通的,共同追求自然天成与清新的艺术风格,他以边鸾与赵昌的画作为例,强调绘画要“以形写神”、力求神似,正所谓“谁言一点红,解寄无边春”。苏轼以诗论画,系统表达了其重神韵、尚自然、倡导诗画一律的文艺美学思想,是其艺术哲学的精炼总结,具有极高的理论价值与美学意义。绍圣元年(1094年),苏轼贬知英州过汝州探视苏辙,并同游龙兴寺,写下了《子由新修汝州龙兴寺吴画壁》。诗的开篇六句主要写欣赏龙兴寺吴道子壁画,赞扬吴画的独特风格和艺术价值。“丹青久衰工不艺,人物尤难到今世”,感叹人物壁画艺术走向衰微的地步,起因在于“观物”的缺失,导致人物壁画形象走样。所以苏轼提出“随物赋形”“观物须审”的艺术方法,他审知吴道子画中“三昧”,物象摹写的好坏,关键在于得其“神态”,做到“妙算毫厘得天契”,方能达到无人为雕削痕迹,合天工自然之美。
精神原乡:青山一发是中原
“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澄迈驿通潮阁二首》)表达了苏轼对河南的眷恋,不仅是他地理意义上的归宿,更是文化认同的映射。“青山”消解了时空的距离,对“中原”的遥望,实则是对文化根脉的自我确认。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苏轼病逝于常州,遗命“葬我嵩山下”。崇宁元年(1102年),其子遵嘱,将其安葬于郏县小峨眉山下,后来苏辙、苏洵(衣冠冢)相继附葬于此,形成三苏墓园。至此,河南成为三苏人生的最后归宿和精神原乡,也成为三苏文化在中原地带的核心载体。
豫见东坡,看见的不仅是一位伟大的文学家,更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个体。苏轼的河南行迹,是文学的足迹,更是人文精神的印记。以苏轼为代表的三苏文化在中原的传承,是历史的延续和文化的新生,更是时代的使命。
(作者单位:河南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来源:《河南日报》(2026年05月22日1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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