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在部署“坚持改革攻坚，增强高质量发展动力活力”重点任务中提出，制定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而2024年12月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则是在部署“以科技创新引领新质生产力发展，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重点任务中提出，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规范地方政府和企业行为。两次会议都提到了整治“内卷式”竞争，但实质内涵却有差别，一方面，从综合整治到深入整治不仅反映了“内卷式”竞争问题的复杂性与顽固性，更标志着治理思路由点到面、由表及里的系统化、全局性思维，突出从根源找到破解的治本之策；另一方面，从整治“内卷式”竞争所置重点任务差异，可以看出整治“内卷式”竞争从根本上还是要坚持改革攻坚，以改革突破障碍、以改革重塑机制、以改革增强动力，跳出恶性循环，推动建立从孤立封闭到开放统一的大市场、从存量厮杀到增量创造的创新驱动增长模式、从同质消耗到异质共生的良好生态，不仅关系到新质生产力发展和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更是增强经济高质量发展动力和活力的关键。
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取得显著成效
从形成机制看，“内卷式”竞争是市场环境、产业政策与政府行为多重因素交织作用的结果。在微观层面体现为企业投资决策的理性个体与集体非理性之间的市场“无效性”。当某个行业出现短期利润空间时，大量企业涌入，在缺乏有效协调机制的情况下，企业倾向于通过扩大规模、降低价格来获取竞争优势，最终导致行业整体利润摊薄。在中观层面由于多种因素导致行业上下游竞争程度存在显著差异，产业链上游（如能源、原材料）往往具有较高垄断性，而下游（如制造、传统服务）则竞争激烈。下游企业作为价格接受者，在成本刚性上升与产品价格下行双重挤压下，利润空间被不断压缩，只能通过进一步扩大规模来维持相对优势，形成“产能扩张—价格下降—再扩张”的恶性循环。在宏观层面地方政府行为也在“内卷式”竞争形成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在经济增长考核与财政压力驱动下，地方政府往往通过土地优惠、税收减免、补贴奖励等方式吸引产业投资，导致不同区域间产业结构趋同，低水平重复竞争。这种“政策锦标赛”虽然在短期内拉动了本地GDP，却从全局上加剧了产能过剩与资源错配，削弱了产业整体竞争力。
2025年1月，《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指引（试行）》正式发布，全文从市场设施高标准联通、“四个统一”与规范不当市场竞争和市场干预行为等方面提出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3月，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要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加快建立健全基础制度规则，破除地方保护和市场分割，打通市场准入退出、要素配置等方面制约经济循环的卡点堵点，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7月，中央财经委员会举行第六次会议，进一步明确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的基本要求是“五统一、一开放”，并强调要依法依规治理企业低价无序竞争，规范地方招商引资，健全有利于市场统一的财税体制、统计核算制度和信用体系，引导干部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十五五”规划建议中提出，坚决破除阻碍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卡点堵点，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从实施效果看，2025年下半年以来全部工业品PPI比上年同月增长降幅收窄，11月PPI环比上涨0.1%，已经连续两个月环比上涨。工业产能利用率、制造业产能利用率较上半年都明显回升，汽车、光伏、储能、钢铁等多个行业掀起了“反内卷”之战，汽车制造业、黑色金属冶炼及压延加工业、电气机械和器材制造业等行业产能利用率较第二季度出现显著回升，“去内卷”工作取得显著成效。
不过，从更深层次看“内卷式”竞争现象，折射出我国经济发展阶段转换中结构性矛盾和增强高质量发展动力活力的必然性、紧迫性。一方面，改革开放后四十余年的高速增长，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要素投入的持续增加与市场空间的快速拓展，这种外延式增长模式在物质短缺时代和全球化红利时代是有效的。另一方面，随着经济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需要使得产品和服务需求从“有没有”向“好不好”转变，增长动力也从要素驱动转向创新驱动，原有外延式发展模式的局限性就充分暴露。企业若不能及时转向技术创新的高质量发展模式，就只能在存量市场中开展零和博弈，陷入低水平竞争的泥潭。
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聚焦标本兼治
当综合整治的框架基本建立、基本问题得到初步遏制后，治理必然要向深入整治阶段迈进。如果说综合整治重在治标和构建体系，那么深入整治则更侧重于标本兼治和激发活力。其深入之处，在于穿透市场行为表象，直指导致“内卷式”竞争的深层次结构性、体制性、观念性根源，通过“破难题、通堵点、育新机”塑造鼓励创新、包容审慎、优胜劣汰的良性产业生态，推动经济发展范式发生根本性变化。
深入整治意味着要破除“内卷式”竞争的体制机制障碍。“内卷式”竞争在许多领域出现，背后往往有深刻的体制机制原因。地方保护主义和市场分割导致资源无法在全国范围内优化配置，企业只能在区域市场进行低水平重复投资、产品只能在局域市场流动，而传统相对倚重经济增长的考核体系也一定程度上激励了地方政府盲目上项目、扩产能而加剧这种区域化、内部化和局域化的低效竞争模式；传统金融体系对传统重资产模式的路径依赖和创新轻资产模式的支持不足，导致资本流向偏差和耐心资本培育不足；科技成果转化不畅，产学研用脱节，导致创新难以触及企业需求痛点，更难以成为企业成长之翼。深入整治意味着改革进入“深水区”，要敢于触碰深层次利益和复杂关系，通过深化改革破除制约要素自由流动、公平竞争和创新涌流的体制机制障碍。2026年和“十五五”时期都要聚焦纵深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打破各种利益藩篱和关系束缚，用好国内市场优势，更加注重发展质量、生态效益和创新驱动，更加注重投资与消费、供给与需求的联动。
深入整治意味着要通过创新能力培育逐步驶出低成本、价格战的“内卷式”竞争泥沼。“内卷式”竞争的本质是创新不足导致差异化趋同和价值创造能力弱化，企业被迫在成本与价格的红海中厮杀。因此，深入整治的根本出路在于系统性提升国家和企业的创新能力。一方面，要加强基础研究，发挥好基础研究前沿化、探索性、长周期的先导作用，为颠覆性、原创性技术不断发掘提供支持。要加强和应用基础研究的投入与布局，为产业技术创新提供源头活水；另一方面，要强化企业在技术创新中的主体地位，通过落实研发费用加计扣除、完善创新产品政府采购等政策，激发企业创新内生动力。未来要严厉打击侵犯知识产权行为，让创新者真正获得市场回报。同时，要营造鼓励探索、宽容失败的创新文化，改变急功近利、急于求成的浮躁心态，为个人和企业进行风险高、周期长的原始创新提供土壤。只有当创新真正成为企业赢得市场竞争的核心武器时，“内卷式”的低水平竞争才会失去土壤。
深入整治还聚焦于脱臼传统发展理念与文化观念的桎梏。长期高速增长中所形成的一些固有发展观念，如过度追求规模、热衷于外延式扩张、依赖模仿而非创新等，这些观念深深嵌入地方政府、企业发展乃至社会观念中，“内卷式”竞争中就内涵此类观念因素。深入整治是一场深刻的发展理念革命，需要推动全社会牢固树立创新、协调、绿色、开放、共享的新发展理念，将价值创造、质量效益、核心竞争力、可持续发展作为经济增长的终极目标。要大力弘扬企业家精神、工匠精神和科学家精神，倡导长期主义、专业主义和诚信经营。通过宣传教育、标杆引领、制度激励等多种方式，推动发展观念从“有没有”转向“好不好”，从“大不大”转向“强不强”，从“赚快钱”转向“创价值”。
坚持以改革攻坚破除“内卷式”竞争的体制机制
未来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必须坚持以改革攻坚破除“内卷式”竞争的体制机制、培育发展型竞争的活水生态，着眼长远、因地制宜，充分发挥中国超大规模市场优势，调动更多资源流向禀赋厚、起点高和积累足的领域，加快培育和发展新质生产力，不断增强高质量发展动力和活力。
第一，加快高水平的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促进资源优化配置。要深化改革，建设高标准的全国统一大市场，修订完善涉及产业扶持、创新支持、资金引导、税收优惠、科技激励等方面的政策法规，促进商品、要素、资源在更大范围内顺畅流动、优化配置，不断提升资源配置效率。一方面，统一的、标准的和完善的全国大市场将极大程度降低市场主体制度性交易成本，切实为市场主体减负。当各种壁垒被打破，物流、信息流、资金流得以高效流通时，企业的流通成本、生产成本与销售成本将显著降低。这不仅能直接提升企业盈利能力，更会引导企业将资源和精力真正聚焦于主业深耕，竞相通过技术创新、工艺改进、产品研发、品牌塑造与质量提升来获取竞争优势，从而推动产业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取胜，从要素驱动升级为创新驱动。另一方面，也有利于不断提高产品和服务的质量和标准化水平，推动市场监管公平统一，改善消费者预期、提振消费者信心。在统一开放、竞争有序的大市场中，优质产品与服务能够凭借其竞争力迅速占领全国市场，实现规模化扩张，而低质、不安全的产品则会在严苛、统一的市场监管与消费者选择中加速淘汰。这种“良币驱逐劣币”的机制，将倒逼所有生产者持续提升产品和服务的质量标准、安全水平，大幅改善消费预期，稳定消费信心，释放内需潜力。
第二，完善产业布局顶层设计，在全国统一大市场框架下布局高质量发展新版图。产业布局顶层设计是国家从战略全局出发，对产业发展方向、空间配置、结构优化进行的系统性、前瞻性谋划，其核心在于打破行政区划壁垒，在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中重构产业地理格局，引导各地区从同质竞争转向特色互补，从各自为战走向协同联动，最终形成能够充分体现比较优势、深度融入国内国际双循环的现代化产业体系。一是树立“功能区”思维，超越“行政区”局限。各地区要依据资源禀赋、产业基础、生态承载力和创新潜力，科学绘制“全国产业功能地图”。二是坚持有保有压、有进有退原则。对关系国家安全的战略产业、代表未来发展方向的先导产业，要重点“保”，集中资源优化布局、强化链条。对产能严重过剩、技术落后、高耗能高排放的领域，要坚决“压”，通过环保、安全、技术标准等市场化法治化手段，加快淘汰退出，为新兴产能释放空间。这一过程必须依托全国统一大市场，让要素自由流动、企业自主选择、优胜劣汰，实现产业结构在动态中的高效重组与价值跃升。三是以产业链升级为核心提升整体韧性。实施优势产业高端化战略，以产业升级破解结构性供需失衡难题，全面提升产业体系抗风险能力与韧性能力。
第三，强化企业守正创新主体地位，着力提升发展质量水平。当前，面对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机遇与挑战，企业发展已从简单的规模扩张步入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期。目前中国企业整体发展面临着大而不强格局，在多元化扩张中亟须注意围绕主业做强这个核心，加快前瞻性前沿性产业布局，提高资源配置效率。要以打造“专业化、精细化、特色化、新颖化”竞争优势为目标，在专上深耕、在精上打磨、在特上见长、在新上发力，构建新时代企业创新发展优势。要深化创新驱动发展，以企业创新主体地位为核心，搭建覆盖“研发—转化—产业化”全链条的创新平台，促进科技要素与产业资源的深度融合。通过市场化机制整合创新资源，设立产业创新基金，组建创新联合体，推动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和原创性、颠覆性技术突破。要加强与产业链上下游、科研院所、金融机构等多方协同，完善科技创新服务平台，为企业提供技术开发、成果转化、人才培养等全方位支持。完善创新激励机制，探索混合所有制、科技要素参与分配等改革举措，激发各类创新主体活力。要着力优化协同机制，注重产业发展的关联性和协同性，构建以主导产业为核心、新兴产业为突破、配套产业为支撑的产业联动体系。通过产业链上下游深度协同，增强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围绕重点产业打造产业创新共同体，形成创新要素汇聚、产业集群发展、上下游协同互补的创新发展新格局。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经济增长研究室副主任、中国社会科学院上市公司研究中心副主任）
来源：《河南日报》（2026年01月16日0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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