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五”时期是我国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关键时期，也是人工智能促发社会结构深度转型、社会治理体系现代化加速推进的重要窗口期。这为社会学的学科跃升、理论创新与实践赋能提供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机遇。
“人+人工智能”社会结构对传统社会结构的替代
在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过程中，我国将加速从工业社会转型为智能社会，社会结构将发生深刻变化。一是新质生产力对传统生产力的革新。智能社会以数据、算法、算力为核心生产要素，数据成为驱动经济社会发展的新型资源，人工智能成为新质生产力的主要引擎。这彻底改变了传统生产方式，转变了劳动组织形态。二是智能社会对工业社会的重组。智能社会逐步形成扁平化、网络化的柔性结构。当前，智能生产、平台经济等新业态新模式打破了传统组织的边界，重塑了新的时空结构，催生了平台劳动者、数字游民等新型社会群体，深刻改变了工业社会形成的社会分层与社会流动逻辑。三是社会关系的算法化呈现。人工智能将深度嵌入社会化与社会互动的全过程，算法推荐、智能匹配、信用评分等机制将成为调节人际交往、资源分配、社会认同的重要手段。这对传统社会关系调节机制提出全新挑战。
社会结构变迁与社会学理论创新
智能社会带来的结构性变革，使肇始于西方的传统社会学理论范式难以适配我国的发展需求。中国社会学已经开启以下创新发展。一是从“工业社会的社会学”到“智能社会的社会学”的范式革新。传统工业社会的社会学聚焦工业生产背后的社会关系，智能社会的社会学则需突破传统研究框架，聚焦人机协同、算法治理、数字劳动、平台机制等新兴议题，构建能够精准解释智能社会运行规律、回应智能时代社会问题的全新理论范式。二是从“定居社会”向“流动社会”的视角转换。智能社会呈现流动性强、不确定性高等“流动”特征，这使社会结构、社会关系、社会身份始终处于动态变迁之中，亟须引入“流动的现代性”等前沿理论视角，关注流动空间、瞬时关系、弹性认同等新现象，提升社会学对时代变迁的解释力与适配性。三是从“人类中心”向“人机共生”结构的拓展。在智能时代，人与智能体都会参与社会互动、影响社会运行、互相赋能，这正在解构传统“社会”的组成。
由此，社会学应拓展研究范畴，深入探究人机交互、数字人格、人机协同治理等前沿议题，构建适配人机共生时代的新的社会理论体系。
中国自主社会学知识体系的构建
实践创新为理论创新奠定了坚实基础。在以人工智能为表征的第四次工业革命中，中国在很多方面发生了从“跟跑”向“并跑”再向“领跑”的转变。中国社会学人亲历其中，应捕捉社会结构与社会秩序变化，推进学科体系、学术体系和话语体系创新，加快建构中国自主社会学知识体系。
在学科体系创新方面，“十五五”时期，中国社会学需立足智能社会转型需求，打破传统学科边界束缚，构建与数字中国、智能社会建设深度对接的特色学科体系，重点培育以下新兴分支。一是数字社会学。紧扣数字经济发展战略，聚焦数字技术对人机协作关系、脑机接口与人的社会化、数字游民、虚拟家庭、圈层结构、社会分层、社会流动、社会整合机制的建构与再建构作用，深入研究平台经营者与平台劳动者的关系，分析数据的生产与再生产特征，探讨数字鸿沟、算法伦理、数字信用、数字违法等核心议题，构建算法审计、平台治理、数字维权等细分研究方向，补齐智能社会研究的学科短板。二是数治社会学。立足党建引领基层治理的中国特色，探究“城市大脑”“一网通办”“一网统管”等智能治理模式的社会效应，辩证分析数智与基层减负、在线社区、群众路线、算法决策与民主参与的内在关系，提炼智能向善、科技为民的中国特色治理经验，丰富社会治理现代化的科学内涵。三是新就业社会学。围绕新质生产力发展战略，研究智能技术对就业结构、技能需求、劳动过程的深层次影响，聚焦“人工智能+”行动引发的职业变迁、劳动力市场转型，构建新职业分类、技能评价、社会保障等研究体系，助力劳动力市场与新质生产力协同发展。四是社会风险智能预警学。立足复杂严峻的内外发展环境，结合智能技术风险特征，构建社会风险智能识别、研判、预警与干预的理论体系，依托大数据、人工智能技术搭建社会心态监测、舆情分析、矛盾预警的智能化平台，提升社会风险防控的精准性与前瞻性。
在学术体系创新方面，从工业社会向智能社会转型的中国实践，为社会学学术创新提供了丰厚的现实土壤。“十五五”时期需立足本土经验，推进以下研究。一是智能社会转型的中国路径研究。系统梳理我国从工业社会向智能社会转型的独特历程、实践经验与内在逻辑，探究数字中国建设进程中的社会适应机制、制度创新路径，评估人工智能在民生领域深度应用的社会效果，提炼具有中国特色的智能社会发展理论。二是平台社会与新型就业群体治理研究。针对新经济组织、新社会组织、新就业群体的发展特征，深入开展平台经济治理、数字劳动过程、零工群体权益保障等研究，聚焦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网络主播等重点群体，探讨智能社会的劳动时长、就业保障、养老模式与劳动关系等现实议题。三是数字包容与促进共同富裕研究。紧扣“十五五”民生保障重大工程，聚焦智能技术普及中的群体差异、区域差距，深入研究数字鸿沟的形成机理与弥合路径，提出促进数字包容、保障数字权益、推动智能发展成果全民共享的政策建议，助力全体人民共同富裕取得实质性进展。四是智能时代的社会心态与社会心理研究。依托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建设要求，系统探究智能技术对公众心理健康、社会信任、群体认同、价值观念的影响，构建动态化的社会心态监测与引导机制，为稳预期、聚民心、促和谐提供数据支撑与学术参考。
在话语体系创新方面，智能社会转型为话语创新提供了历史机遇，需重点推进以下研究。一是本土治理经验的话语转化。将共建共治共享、“枫桥经验”等中国特色社会治理理念与智能技术深度融合，提炼智能时代群众路线、算法治理中国模式等原创性学术话语，打破西方话语垄断，构建适配中国实践的治理话语体系。二是中国发展实践的理论升华。系统总结我国数字减贫、智慧养老、智能医疗、基层智治等实践成果，将具象化的实践经验升华为系统性的社会学理论，形成解释非西方智能社会发展路径的原创理论，丰富全球社会学理论宝库。三是全球治理议题的中国发声。积极参与人工智能伦理、数据治理规则、数字主权、数字人权等全球性议题研讨，立足中国实际，提出智能向善、包容发展、公平共享的中国方案，贡献中国智慧，提升中国社会学的国际影响力与话语权。
（作者系第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社会学会会长）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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