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哲学面临的诘难与挑战
汪信砚
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产生是哲学史上的革命性变革,与一切非马克思主义哲学有本质的不同。因此,从其产生之日起,马克思主义哲学就一直处在与各种非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碰撞和斗争之中。可以说,一百多年来马克思主义哲学发展的历史也是同非马克思主义哲学碰撞和斗争的历史。马克思主义哲学就是在不断地回答各种诘难和挑战的过程中丰富和发展自己的。今天,马克思主义哲学要实现自身的发展,既要着力于研究当代实践和科学的发展提出的新问题,也要正视和回答“非”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诘难和挑战。在当代,马克思主义哲学面临的诘难与挑战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历史地位问题
自马克思主义哲学产生以来,其历史地位一直受各种非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诘难与挑战。
在马克思、恩格斯在世的时候,资产阶级的学者对待马克思主义哲学基本上都是采取沉默态度,不承认它应有的历史地位。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编写的一些很有影响的哲学教科书中,一般都没有提到或涉及马克思主义哲学。文德尔班的两卷本《近代哲学史》也只是在曲解的意义上提到了马克思主义哲学,认为马克思和恩格斯创立的社会主义历史的唯物主义哲学,是“黑格尔和康德学说的独特结合”。宇伯威克的《哲学史概论》,只用了三行的篇幅来谈马克思、恩格斯的思想。在西方层有些影响较大的哲学史教科书,对德国的唯物主义者和庸俗唯物主义者讲得很详细,却完全不提马克思的唯物主义哲学。这些现象说明,在19世纪和20世纪初资产阶级的思想家企图以沉默的策略迫使马克思主义哲学自生自灭。同时,他们还竭力混淆马克思主义哲学和德国古典哲学的本质区别。新康德主义、新黑格尔主义哲学的出现,就完全说明了这一点。
俄国十月社会主义革命胜利以后,由于马克思主义哲学在俄国革命实践中发挥了重要的指导作用,各种非马克思主义哲学对于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地位的否定态度,由原来的故意沉默变为公开的低毁和蓄意的歪曲。在这个时期,一切非马克思主义哲学流派撰写的哲学著作和《哲学辞典》都无不敌视马克思主义哲学,这一时期的资本主义国家的大学中也根本不讲授马克思主义。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资本主义社会的矛盾得到了充分的暴露,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地位进一步提高。在这种情况下,虽然资产阶级哲学和其他非马克思主义哲学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公开歪曲和攻击仍在继续,但它们更惯常的做法是用它们的哲学原则来“改造”和“修补”马克思主义哲学,并因此形成了各种名目的“马克思主义哲学”。与此同时,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大学课堂、科学研究机构也把马克思主义哲学当作一种学说讲授和研究。20世纪20年代末以来,在西方还曾多次出现马克思主义研究“热”,在多次世界哲学年会上马克思主义哲学也都受到高度重视。
但是,20世纪80年代末东欧和苏联的社会主义制度的解体,使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发展遭受了20世纪以来最大的一次波折。一些资产阶级思想家据此宣称马克思主义哲学过时了。然而,东欧和苏联社会主义制度的解体,不但不能说明马克思主义哲学过时了,而且恰恰证明了如果背离了马克思主义哲学,将导致什么样严重的后果。在苏联即将解体时,美国政治评论专栏作家埃弗里斯特在《巴尔的摩太阳报》(1990年1月16日)上发表的题为《不成熟的胜利》的文章中说:“动摇苏联集团的这场危机并不是由于太多的马克思守义和缺少足够的资本主义引起的……恰恰相反,这场危机的根本原因是苏联集团放弃了50年代的马克思主义的社会主义,并接受了资本主义的原则和实践。”
事实上,当今时代的大变化,当代实践、科学和哲学的大发展,不仅没有对马克思主义哲学构成什么威胁,反而为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发展提供了更加坚实的基础和更加有利的条件。
二、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科学性问题
在当代,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科学性也是受到各种非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诘难和挑战的问题之一。
我认为,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科学性主要表现在:(1)它是实事求是的哲学,它坚持按照世界如实地说明世界,决不允许以幻想的联系代替真实的联系,决不允许虚构和臆测。这正是科学之为科学的最高准则和根本标志。(2)它是实践的哲学,是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相统一的哲学。它不仅是认识世界的武器,而且是改造世界的武器。而这也是科学之为科学的根本要求。(3)它是经得起实践考验的哲学。它对自然、社会、思维的普遍规律的论述,对人与世界的最一般的关系的论述,对人自身的本质的论述是符合实际的,全部人类实践和科学每天都在以无数的事实证实着它的正确,而至今没有一件事实能够推翻它的根本原理。(4)它是开放的哲学。它不停顿地从日新月异的实践和具体科学的成果中,从人类智慧创造的一切积极成果(也包括其他哲学的合理成分)中吸收营养,不断地丰富和发展自己,从而保证了自己的科学性。
从历史的辩证的观点看,要否定和消解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科学性是十分困难的。(1)如恩格斯所言,随着各门实证科学的发展,会有更多的学科从哲学中分化独立出来。但是,它是一个历史的过程。在恩格斯所生活的时代,尚有逻辑学和思维领域没有从哲学中分离出来。今天,虽然认知科学、逻辑学等有了长足的发展,但哲学中毕竟还留下了形而上学这个独立的领域,并且这一领域对于科学研究具有重要的方法论意义。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科学性是包括形而上学方法论的意义在内的,这一点和当代科学从分析化走向综合化,走向与形而上学联合的方向是完全一致的。(2)以自然科学的科学性来规范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科学性是行不通的。以这种狭隘的科学性为基础的科学哲学的失败和历史主义、新历史主义的“退却”,就说明了这一点。(3)自然科学直到今天仍然只是局部真理的体现。与此不同,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一个重要的功能,就是立足于当代各实证科学的各自独立的、专门的、具体的、差异的特性,根据它们已经显示出的各种共性、普遍性来形成一种兼容各实证科学的。具有更大的普适意义的“最一般规律”。这是跨学科研究和任何边缘科学都无法做到的。
这样,问题就主要集中在如何将马克思主义哲学科学地运用于实践的问题上。就哲学史所表明的情况看,确实并不是所有的哲学都是实践的或面向实践的,但马克思主义哲学却无疑是实践的并且面向实践的。然而,长期以来,在对马克思主义哲学如何科学有效地运用于实践的问题上却存在着明显的简单化倾向。马克思在1877年给《祖国纪事》编辑部的信中对米海洛夫斯基把唯物史观教条化的错误提出了批评,指出了马克思主义哲学必须具体化,与不同的具体现实中介相结合,才能用于直接实践。恩格斯晚年在强调唯物史观不是“公式”而是“指南”时也特别重视历史学、社会学、法律学等实证科学在唯物史观应用过程中的中介作用。
有些人以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对某些实际问题的判断失误为理由断言马克思主义哲学不正确,以某些马克思主义政党在实践中的失败为理由断言马克思主义哲学“已经过时”或“快要死亡”了。这些言论都是站不住脚的。确实,正如列宁曾指出的,马克思和恩格斯在估计革命形势和革命时机的问题上“常常犯错误”。我们现在也可以看到,他们根据当时的情况作出的某些政治经济方面的论断也不大符合今天的实际。但是,所有这些“错误”都只涉及具体的实际问题,而不涉及哲学问题。马克思主义哲学是科学的世界观和方法论,它只能提供达到真理的方法和途径,而不能对具体问题提供现成的正确答案,也不能保证人们在认识过程中不发生错误。世界上从来没有、并且永远不可能有保证使人们不犯任何错误的“神奇”的哲学。正如不能从一位自然科学家研究自然现象时常常犯错误而推断出他的哲学思想不正确一样,对马克思主义哲学也没有理由作这样的推论。当然,马克思主义哲学本身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永恒真理的堆砌,它也要随着实践和科学的发展而发展自己和丰富自己,包括订正某些受历史条件局限而产生的不完善、不正确的个别论断。但这丝毫没有动摇它的根本原理,无损于它的“硬核”;丝毫不能说明它已经“快要死亡”,恰好说明了它正在生机勃勃地前进;丝毫不能说明它没有科学性,恰好说明了它具有任何其他哲学不可比拟的科学品格。
三、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意识形态性问题
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意识形态性问题历来也是“非”马克思主义哲学对马克思主义哲学进行攻击的重要方面。特别是在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随着“冷战”的结束和苏东社会主义阵营的解体,各种非马克思主义哲学对这一方面的诘难越来越突出。
马克思主义哲学有没有意识形态性这本身并不是问题。恩格斯认为:“科学越是毫无顾忌和大公无私,它就越符合工人的利益和愿望。在劳动发展史中找到了理解全部社会史的锁钥的新派别,一开始就主要是面向工人阶级的,并且从工人阶级那里得到了同情。……德国的工人运动是德国古典哲学的继承者。”(《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 4卷第 258页,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列宁也指出:“唯物主义本身包含有所谓党性,要求在对事变作任何评价时都必须直率而公开地站到一定社会集团的立场上。”(《列宁全集》第1卷第363页,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问题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意识形态性是否像一些“非”马克思主义哲学认为的那样“妨碍”了它的客观性呢?回答是否定的。
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意识形态性首先表现为一种唯物主义的党派性。尽管任何科学特别是社会科学都达不到价值中立性,都会受到党性的影响,但是,接受什么样的哲学世界观的指导却会对认识的客观性和公正性产生举足轻重的影响。从这个意义上说,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意识形态性不过是更加强化了唯物主义的方向,因而也就坚持了使认识达到客观性和公正性的前提和正确方向。
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意识形态也体现了社会科学的科学性。在社会科学中,一方面,科学认识对于认识情景的依赖性大大加强,对认识工具、认识方法、认识主体等的依赖性更加突出;另一方面,在具有自我意识并自由活动着的人的历史活动中,人们往往根据“大势所趋、人心所向”的“公意”的“普遍性”,并以认同者和具有共识者的多寡来确定认识的科学、客观、普遍、公正的方向。可以说,西方一些人关于“人文科学”、“社会科学”、“自然科学”相“统一”的思想,正是据此而提出的。
但是,由于社会是划分为不同的利益群体的,任何人看问题都会站在一定的立场上,绝对的客观公正只具有理论上的可能性,而在实际上根本做不到,所以,马克思主义哲学才指出,完全代表全人类这个观念就和资产阶级的“自由”、“平等”、“博爱”、“普遍人权”的概念一样是虚妄的、虚幻的、虚伪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正是基于这一立场,指出了空想社会主义以为自己完全代表了全人类利益的想法是不现实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公开申明自己是站在无产阶级的立场上的。马克思指出:“哲学把无产阶级当做自己的物质武器,同样,无产阶级也把哲学当做自己的精神武器”。他们认为,代表无产阶级,也就是代表了全人类最大多数人的利益,因而也就代表了“大势所趋,人心所向”的社会总体发展方向,也就代表了“普遍”的“公意”,因而实际上也就代表了全人类的利益。
一些“非”马克思主义哲学对于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意识形态性的诘难是我们所不能接受的。事实上,如果弱化或淡化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意识形态性,反而有可能犯片面性或主观性的错误。现在有一种十分流行的观点认为,在当代,随着“冷战”的结束和两大阵营对峙局面的改变,意识形态已经在全球范围内淡化或弱化了。从表现上和形式上看,情况好像如此。然而,实际上,问题并不那么简单。一方面,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发生的许多事件根本不是意识形态“淡化”或“消亡”的产物,恰恰相反,在许多方面它们正是意识形态强化的产物(如和平演变)。它们之所以给人以意识形态“淡化”或“消亡”的印象,正是由于“非”马克思主义哲学是在弱化或淡化意识形态的貌似“公正’成客观的幌子下推行自己的意识形态战略的结果。另一方面,在当代,还没有达到任何利益主体都超越意识形态的差异而形成普遍共识的程度,也就是说,当意识形态对科学认识特别是对社会科学的影响仍然存在,且意识形态对人类社会的种种实践活动和行为都还有十分重大的影响的时候,放弃意识形态就不是一个理论问题,而是一个实践问题。事实上,当代世界的意识形态化趋势十分明显,“一体化”虽然也在欧洲和美国等西方国家取得了一些消除意识形态多元差异的作用,为世界经济发展和文化发展提供了重要的条件,然而,这却是以牺牲广大发展中国家的利益从而以牺牲人类社会的整体发展为代价的。美国和许多西方国家无疑是现在的政治和社会秩序的既得利益者。为了在世界经济、政治和文化发展上继续保持优势,它们不惜利用一切手段特别是意识形态手段来干预乃至控制广大发展中国家和许多落后国家的政治、文化、经济的发展。客观地说,现有的国际政治经济秩序本身就是发达资本主义国家意识形态的产物,它的不合理、不公平、不客观、不普遍性,使得它不可能代表占世界绝大多数的广大发展中国家和落后国家的利益,从而也就不可能真正代表社会发展的主导方向。
四、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社会功能问题
马克思主义哲学更加注重哲学的社会功能,认为哲学不能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更应该“改变世界”。然而,这一点却遭到了“非”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激烈反对。
在这一问题上,“非”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诘难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将马克思主义哲学注重社会功能视为实用主义。二是认为马克思主义哲学根本没有实用性。确实,马克思主义哲学具有突出的实践性,并认为“社会生活在本质上是实践的”,但这和实用主义有着根本的区别。首先,马克思主义哲学不是直接有用的,它的有用性至少要通过三个以上的中介环节才能表现出来,即要实现从最高形态、最一般原则到相关的具体的实证科学再到具体实践的层面,而实用主义则大都是急功近利的。其次,实用主义只强调了有用性,并以有用性作为衡量一切的标准,而马克思主义哲学则体现了有用性和科学性的统一,没有偏向任何一方面。马克思主义哲学所说的实践既是一个历史观的概念,也是一个认识论的概念,是一个将认识论与历史观统一起来的概念。只有实践的概念才能将有用性和科学性联系起来,而实用性则不可能将这两方面联系起来。因为,一方面,体现“真值”的不一定就有实用性,这一点从市场经济条件下科学文化所面临的尴尬环境是不难发现的。另一方面,有用的也不一定就是合理的、科学的、真的,这在市场经济发展过程中出现的许多投机行为或急功近利的行为上表现得很充分。并且,有用性还会随着不同的利益主体、不同的条件而发生变化。
现在有一些非马克思主义哲学认为,曾经产生过重要影响、发挥过重大作用的马克思主义哲学,其社会功能在当代已经大大退化了。他们认为,马克思主义哲学要么完全没用,要么只在纯粹精神领域内有意义,即精神自娱或决定人们的观念,从而使马克思主义哲学“退向观念界”。
这就十分奇怪了。马克思主义哲学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之所以是有用的,恰恰是因为它在本质上同许多哲学有根本区别:许多哲学都陷入了纯粹思辨的神秘玄想的主观臆断,而马克思主义哲学则特别突出实践的意义,它决不仅仅局限在内在的纯粹精神的追求上,而是更注重在实际中发挥“改变世界”的作用,认为哲学不仅要“解释世界”,更重要的是要“改变世界”。
马克思主义哲学之所以具有重要的社会功能,在于它不仅认识到了哲学世界观和方法论的意义,认识到了先进意识形态的意义,而且特别注意将哲学理论和其他各门知识的更新发展结合起来。实际上,马克思主义哲学创始人在建立他们的新哲学时,已经完成了一系列重大的转变:一是在世界观上走向了辩证的和历史的唯物主义;二是在政治观上从革命民主主义走向了共产主义;还有一方面也是相当重要的,那就是在知识结构上完成了重大转变,如马克思对经济学的研究(马克思公开说明,这样做就是为了取得对现实问题的发言权)、恩格斯对自然科学的研究等。在晚年,他们在反对将马克思主义哲学简单化时再一次强调,为了能真正解决现实问题,仍然必须根据新的情况丰富和拓展知识结构。在今天,密切关注当代科学的发展,及时地总结、概括和吸收各门知识发展的新成就,也必将使马克思主义哲学发挥出更加巨大的社会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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